第二篇

一九五七年–一九六五年

一九五八年的夏天,真是风调雨顺,几乎每天夜里一阵大雨,次日白天却是万里无云的晴天。今年秋收可望是中国歷史上最丰饶的一次秋收。全中国都笼罩在一片欢腾、极其乐观的高昂情绪中。

首站是河北省。农村的高级农业生產合作社已经联合起来,形成以村或乡為政治与经济合一的整体,有的称自己是共產主义社,有的称為黎明社,又有叫曙光农业生產社,还有的叫红旗集体农庄,名称上真是五花八门。

第二站转往河南。由河南省书记吴芝圃陪同。吴个头不高、微胖,人很坦诚。我们一行人开了十辆车(包括中央警卫团一中队武装警卫、河南书记室的工作干部、新华社特派记者团,以及河南党报记者),浩浩荡荡驶过黄沙泥土路。八月天气灼热,虽然戴上大草帽,仍然晒得挥汗成雨。一路上每停一个地方,都準备了加香水的凉水毛巾,给我们擦汗。河南省委、省公安厅带了两卡车的冰西瓜随行。毛吃得不多。我们一路上又晒又热,口渴难熬,免不得大吃一顿了。

毛兴高采烈,与农民处得非常自在。去兰考县途中,毛下车看棉田,不想踩了一脚大粪。卫士要给他换鞋,他不换。要用纸擦干净,他又不让擦,说︰“大粪是肥料,是好东西,擦它做什麼!”这鞋一直穿到夜里,卫士等他休息以后,才给洗刷干净。

农田里农作物长得极好,到处都是在劳动的农民。黄河以北的农村妇女,一般不在农田劳动,但是现在农田里遍地都是穿红著绿的妇女和女孩子们和男人一起劳动著。

沿途下车看了各地的人民公社,到兰考去看了黄河故道。在这里,毛打算游黄河。他派警卫局警卫科孙勇,先去探路下水。孙回来后向毛报告,河水太浅,都是黄泥汤,最深的地方不过只有半人多高,膝盖以下陷在黄泥里,游不成。毛这才打消了游黄河的念头。

八月六日到了河南省新乡县。仍由河南省书记吴芝圃陪同,乘车到了七里屯。棉花田里棉花掛起“七里屯人民公社”的大字。毛笑著说︰“这个名字好。巴黎公社是法国工人阶级夺取政权的组织形式。人民公社是我们农民建立政经合一的,向共產主义过渡的组织形式。人民公社好。”

三天后,毛在山东又重復了“人民公社好”这几个字,站在毛身边的新华社记者记录下来,这五个字马上便出现在全国报纸的头版上。于是“人民公社好”成了“圣旨纶音”。从此以后,人民公社的名就定了下来,而且不脛而走。全国农村都正式以人民公社的名字,人民公社便成了高级生產合作社以后,农村基层政权和经济组织形式。

从一个人民公社走到另一个人民公社,景象都是一片欢欣鼓舞。歷史正在被创造者。中国农村起了史无前列的大变化。中国终于找到从贫穷迈向富裕的道路。中国农民就要站起来了。我当年也支持人民公社的成立。我深信毛主席不会错,“人民公社好”。

回北戴河后,毛十分兴奋。毛相信中国粮食生產问题已得到解决,人民现在有吃不完的粮食。

正在北戴河会议中间,八月二十三日,开始了“金门炮战”。从一开始,毛就将“炮打金门”当作成一个筹码,以便于左右“中苏”、“中美”、“苏美”之间的关系。

毛以為蒋介石会要求美国在福建投下原子弹。如果美国真投了原子弹,毛也不会在乎。他炮打金门只為观察美国的反应。这是一场赌博,一场游戏。所以“金门炮战”就象开玩笑一样,突然开始,连续四十四天以后,在十月六日又突然宣布停火一周。十二日再宣布停火二周,但没有到一个星期,因杜勒斯访台,恢復炮击。十月二十五日以后改成“单日炮击,双日停火”,最后完全停止。

毛不但并不想进攻台湾,即使金门和马祖也并不想以武力佔取。他对我说︰“金门和马祖是我们和台湾联合起来的两个点,没有这两个点,台湾可就同我们没有联系了。一个人不都是有双只手吗?金门、马祖就是我们的两只手,用来拉住台湾,不让它跑掉。这两个小岛,又是个指挥棒,你看怪不怪,可以用它指挥赫鲁晓夫和艾森豪明白他们无法束缚中国,国共和谈遥遥无期。这场可怕的游戏幸好未曾引发全球原子弹大战,或是赔上数亿中国百姓的无辜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