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新闻网 | 长平:乱臣贼子干掉以后

18murong-articleLarge社科院副院长、党组副书记赵胜轩在《人民日报》刊发的一篇报道中宣称:中国社科院把政治纪律作为首要考核因素,严格实行政治责任考核一票否决制。“凡出现政治违纪问题、不适宜担任现职的,一律予以免职。”这被认为是中共加强对学术自由的打压。

很多学者都对此表示愤怒。有一位曾经在体制内任职的政策研究者怒斥道:“这不是社科院,是猪圈。”但是,他的愤怒针对的不是高层的学术打压,而是一些人反对当局的“阴谋”: “极左黑帮又在玩80年代的罪恶游戏。”他对媒体解释说,“这是社科院设计陷害习近平为首的改革派,让改革派背上‘走资产阶级自由化’的罪名。”

在上一篇专栏中,我谈到几年前一些媒体人和知识分子对温家宝“以身殉职”的想像,很多读者感到不可思议。事实上这种感动自己的想像从来都存在,而且一直在新瓶装旧酒。这些想像的事实基础是,专制政权往往伴随着残酷的宫廷斗争。

宫廷斗争的曲折离奇和血腥暴力,即便是在现代社会,也总是超乎人们的想像。六十年代没有人能够想像得到刘少奇的下场,七十年代没有人能够猜得到林彪、“四人帮”的结局。就算有了这些铺垫,薄熙来、谷开来夫妇和王立军的故事仍然让人大跌眼镜。但是,所有这些传奇都没有减弱目前正在上演的“打虎记”的戏份。

和温家宝故事中“良相死谏昏君”的想像不同,这类宫廷斗争都被打上“清君侧”的印记。公义不张、腐败横行,不是皇上不发奋,而是他身边的乱臣贼子太猖獗。有朝一日干掉这些坏人,天下就会河清海晏,政通人和。

因此,很多人都急不可耐地等待“大老虎”伏法。他们尤其担心,不能让关着老虎又跑掉了。他们总是猜想,之所以迟迟不见动静,一定是“虎帮”在耍诡计,又制造了阴谋,让我皇焦头烂额,寝食难安,叫人如何不生气?

宫廷斗争的确会延误发展,有时还会带来内战,祸国殃民。但是,人们似乎忘了,社会变革从来都来自紧张的权力博弈,而不是皇帝掌握绝对权力之后的良心发现。

且不说“今上”是否表现出圣明的品性,历史一再证明,绝对的权力产生绝对的腐败。假如刘少奇、林彪有足够的实力抗衡毛泽东,就不用那么多冤魂来写就“文革”;假如赵紫阳有足够的实力抗衡邓小平,“六四”可能走往另外的方向。周永康协助前朝组建“维稳”系统,固然罪大恶极,但是在他失势这些日子里,维稳系统显然转得更快了。

当然,“以恶制恶”本身也是一种危险的想像。但是,假如我们只能在专制的前提下进行选择,我宁可看到什么都搞不掂的当权者。

再见,毛主席!

德国电影《再见,列宁!》中,支持并相信东德执政党改革的母亲柯利斯蒂,在德国统一的关键时刻,却因心脏病昏迷住院了。为了让醒来的母亲不受刺激,儿子亚历山大和朋友们假造环境和电视节目,让她继续生活在过去。

一个朋友给我讲过发生他家里的这个故事的中国版本:九十高龄的外婆一直不相信毛主席、周总理已经去世了,每当在电视剧或者纪录片中看见他们时,她都要痛斥晚辈们骗她。而且她总是从演员们身上看到,毛主席又瘦了,周总理昨晚又熬夜了,他们为了国家和人民日理万机,从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老外婆感动得热泪纵横。

对集权政治的想像和眷恋,并不止发生在患有心脏病的母亲和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外婆身上,在中国知识分子中间更加流行。十年前,一位接近政府高层的朋友,每次见面都会对我讲改革动向。比如,胡锦涛已经派出百人团,奔赴全国各地调研新闻改革,马上就会有大的动作。我不怀疑这个朋友的资讯渠道和诚信,但事实是,他一再想像的“胡温新政”,变成了变本加厉的维稳体系。

胡锦涛政权后期,无法继续想像整体改革的人们,把“人民的好总理”温家宝和代表“和谐社会”的胡锦涛区分开来。昏君之下有良相,这也是中国政治的一种传统想像。周恩来成为一个集大成者,朱镕基也乐得其中,温家宝更是给够了素材:多次用沉鬱、悲怆的声音谈论自由、公正和民主,让人们想像他正承受着巨大压力,但是九死不悔,坚毅前行。

三四年前的一个夜晚,几个知名媒体人和知识分子聚会聊天,其中一个人分析高层动态说,温家宝在视察玉树地震时,故意一脚踩到泥水里。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他以为泥水下面是一个地陷,他想以身殉职,唤醒国民,推动改革!在我听来,这种分析非常荒谬,但是现场大多人都相信,一位女士还泪水涟涟。他们一致认为,既然就义的心都有了,那么温家宝在卸任之前必有大作为。那位也声称高层有内线的朋友说,不会等那么久,两个月之内,中国必有巨变。

当晚我成为孤立派,他们认为我太冷酷,太偏执,在领导人已经作出以身殉职的暗示之后,还不肯相信其诚意。而且,我这种态度很危险,不能配合体制内的良性力量,完成中国的民主大业。

今天,同样的想像投射到习近平身上。习近平从一开始就从不断地给知识分子泼冷水,没有如他们想像的那样修改党章、否定毛泽东和文革、平反六四及推动宪政,而是事事相反,使得对他的明君想像无从落地。但是,最近徐才厚案突然公布,郭伯雄又传被抓,还有曾庆红、贾庆林被控的消息传出,“习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又被炒热:打好权力基础,必将大有作为。我也认为有这个可能,毕竟谁也无法否认毛泽东的文革也是大有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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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月28日 上午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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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公民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