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小荷 | 延长的春天——“七个作家”新年献辞

一个朋友说,因为怕冷,一年四季他都会追着不同城市的春天度过,就好像生命中的春天被延长了一样。如果“春天”是一个美好的喻意,象征着明亮、智慧和思考,希望订阅“七个作家”的朋友们,就像拥有了一座只有春天的城市。新的一年,万事顺意。

这个岁末,让我想起魏晋时期的文人雅集。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七人常聚在当时的山阳县(今河南辉县、修武一带)竹林之下,肆意酣畅,世谓竹林七贤。

古代的聚会和现在是不同的,席间不会有人拿着手机一直刷朋友圈,或是把视线放在包房的电视屏幕,所有人的关注点也只能在饮酒赋诗之上。魏晋名士尚酒,史上有名。刘伶曾说:“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钦一斛,五斗解酲。”阮籍饮酒,“蒸一肥豚,饮酒二斗。”

刘伶曾写下《酒德颂》一首,大意是:自己行无踪,居无室,幕天席地,纵意所如,不管是停下来还是行走,随时都提着酒杯饮酒,惟酒是务,焉知其余。其它人怎么说,自己一点都不在意。别人越要评说,自己反而更加要饮酒,昏昏沉沉地喝醉,又猛然清醒过来。安静地听,听不到雷霆之声。仔细地看,看不见泰山的形体。感觉不到寒暑近身。利欲动心。俯瞰万物,犹如萍之浮于江海,随波逐流,不值一提,亦不知世间利欲感情。

慕容雪村老师“批评”我有文字“洁癖”,因为不肯写出他们诗会的“真相词汇”。其实在大理聚会的那天,在野夫家喝得最大的那一次,当我们大家回到“云醉海棠”,小山完全歪歪扭扭,我拿着手机当摄像机,海鹏作为舞指,雪村既当导演又当台词老师,他们全程一遍遍教醉鬼小山篡改着张枣那首诗“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菊花便为之一紧……

我想象或许有一天,也会有后人驻足于“七个作家”这个曾经的公号,指点着那张“七个作家”在大理聚会的照片,如同我们去追溯那些古诗旧画一般,或触动,或心领神会,或神思恍惚,或不屑一顾。

嵇康、阮籍、刘伶、阮咸始终主张老庄之学,”越名教而任自然”,我并不知道当初神光一现打算做“七嫌”的时候,是下意识预感到了不同朝代的两拨人,在某个黑夜,某种微妙变化时刻,某瓶酒,某种气场的暗然相逢?

因为种种原因,、土家野夫已经几年不能出版新书,“七个作家”在16年唯一获得的公众肯定的一个奖项,他们也含蓄而明确地表达了雪村不能去领奖的意思。

网上看资料时,搜到有人写一次签售“冉云飞来的当晚,那场签售会被取消了;听说有人如临大敌,最后改为烤肉摊上的签名会……都是些道听途说,不管怎样,都算是气势磅礴吧。”

上一次为“气势磅礴”这个词击节鼓掌,还是读到嵇康“公元262年的一个夏日,在洛阳的东市刑场上,嵇康悠然地席地而坐,刽子手持刀肃穆侧立,天上无风,也无鸟叫蝉鸣;刑场上无声,天地间一片静寂。嵇康抬头看了看天,离行刑的时间还早,说:‘与其大家陪我干耗时间,不如我来弹一曲吧。’

曲终之后,嵇康抬起头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可惜啊,《广陵散》从今天开始,就要绝迹人间了。’

生命的最后,嵇康发出悠悠一叹,只是为了后人不能再听到这么好的曲子。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气度与境界,金庸在《笑傲江湖》当中引用到《广陵散》,把它描述为惊天地泣鬼神,不可再遇的神曲。

后人评说“竹林七贤”之所以叫这个名称并非因为他们的“贤”,而是真情、率性,强调超越自然和宇宙本体之上的“道”,追求“无”的精神和哲学境界。

最近研究一些古书。才发现我们读书时候误以为《清明上河图》只是“记录了中国十二世纪北宋汴京的城市面貌和当时社会各阶层人民的生活状况。”

翻阅资料才知道,背景是当政的宋徽宗当时下诏,禁止党人讲学,禁止他们的子弟进入都城;还把司马光所有支持者的著作、文稿一律毁版焚烧,其中包括苏洵、苏轼、苏辙、黄庭坚、秦观等人的文集。那些精湛绝伦的宋刻本,就这样在历史中永远地消失了,变成了崇宁年间一缕缕浓黑的烟雾;而他们的书法真迹,则变成一堆堆的碎片和垃圾,细细去品那幅画,除了表面上的“繁华市集、一片祥和”,其实亦有一些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有人用车推着尸体,尸体上遮盖的,竟然是被撕成碎片的名人书法…画家张择端,宋代的“知识分子”就是用这样的密码向上传递着自己的“时代焦虑”。

有一天看野哥写道“知识分子这个词,它不是工程师,不是某一个职业,它是一个天生这个词就含有要担当社会良知,要担负社会道义,要参与公共话题,要敢于抨击时政,批评黑暗,这是知识分子这个词在法国诞生的本意。”

我倒算不上什么知识分子,更多的时候是个犬儒的文青。“正”这个字在中国传统里面是至高无上的褒奖。可是这群人,是多么地“放浪形骸”,我也越来越清晰地看到:因为不“遵守”社会规则,有趣的人已经被主流之外的“话语权”隔离起来,排挤到暗角里,渐渐边缘化,慢慢的,许多民众也就对他们的存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试着向空中伸出手去,伸向遥远的东晋,我的手很快就被冻成琥珀,如同我读到张岱的《湖心亭看雪》:白茫茫大地好干净一片,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在那样的末世,并没有哀怨,而是置一壶热酒膝前,火热的温度也就从天地之间蹿上心头,万物从未如此清楚地呈现在你的心里。

张岱狂欢放浪的时候,北方的蛮族正撞击帝国的长城,那是属于末世的呜咽;西晋是一个偷来的王朝,司马氏变本加厉的铁腕手段,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竹林七贤”过得潇洒,嵇康“弹琴咏诗,自足于怀”,刘伶整日捧着酒罐子,放言“死便埋我”,他们饮酒作乐的潇洒里透着无尽的悲凉。

——醉就是必然的,沉重的袍摆和肉身渐渐飘荡,无边无际的欢乐之中,知识份子们早已透过锣鼓喧填窥到自己的宿命,此刻他们只想通过大醉之后的大睡去接近无限的黑暗,人,与其坐于黑暗之中,不如让黑暗融化在黑暗里。

很少有作家像七个作家(、慕容雪村、冉云飞、)这样,全身一万个毛孔被打开,所有的感官体验都是放大的,他们无拘无束地摆脱了世间一切的限制,那些细碎猛烈的阳光直射在大雪覆盖的山坡上,而他们从文字中走了出来,静静地坐在对面。张岱、刘伶,他们都是一种类型的优质酒徒,那杯酒里面有冬天降临,有花凋谢,荒凉的人世已经来了。

也就是在大理喝酒的那天(撇开不喝酒的两个烂作家),说了很多的话,喝了很多的酒,尤其是刚刚检测出来血糖指数超高的王小山,他的那种喝法,是奔着生命的本质而去。

有次小山在朋友圈写说“野哥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朋友太多”,一群共同的朋友回复说“你又何尝不是?”

王小山,这个昔日“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小鲜肉,终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小腹便便的酒商。

在慕容雪村当年去传销组织卧底之前,留下的字条就是“如有意外找王小山”。

我有多么不理解竹林七贤的友情,就有多么不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王小山也许是我所知道的“凑热闹”最多的一个人了。因为许多文章无法发出来,只能让你们看到“环游世界的那些事”,然而无论是温州、山东、上海还是四川,都曾经留下过他厚实的足迹。

慕容雪村说过:“每当我失去生活的信念,我就会找王小山吃顿饭。为什么呢?因为一看像你这样的人都还好意思活着,我就有信心了。”

回到那个年代,吟出那些诗篇,留下那些名篇巨制的人们,他们都曾经真实地活着,潇洒、快活地喝酒、吟诗、弹琴、醉生梦死,看山就是山,看水就是水–热火烹油到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的末世,他们尽“人”的责任,“知识分子”的责任——那是一种不曾被各种虚伪浮华所蒙蔽的人生。

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在那时那刻一扇门洞开?借着酒意,好像终于来到了那个孤岛一般的地方。野夫说过“好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是来承担磨难的;他们像一粒糖抛进大海,永远无法改变那深重的苦涩。”

永和九年,暮春之初,会稽山阴之兰亭,王羲之乘着酒意,奋笔疾书,造就了中国书法历史上不可复制的伟大作品。但是据说当山风和阳光将他唤醒之后,他却发现自己再也难以再重复“神之一手”。

所以通达的艺术家都知道:许多时候,一张纸,一篇文章,一副画,或许会带着作者生命的一部分,走得更远,走得更久。

——那就足够了,世界如此广博浩瀚,世间万物注定像浮尘般起起落落,孔子在不明的暗黑中叹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仿佛看到了四维崩裂,天地不仁,世界正在瓦解,茨威格写完《昨日的世界》就告辞了。“我身后的一切都是尘土与灰烬,一切凝结成了像盐一样苦涩的历史。”

文字让僵硬的时间变得柔软,艾略特说:“世界不再是怦然一声,而是耳语一般悄悄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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