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相 | 共享单车时代 我用电锯行侠仗义

城市单车猎人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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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故事,关于一群普通人在城市里制造的传奇。

在共享单车流行起来之后,城市里悄然冒出一个爱好者群体:他们经常使用这些车辆,也经常遇到不守规矩的事,比如发现某辆车被人工加了锁、被破坏、被藏在私人领域。于是他们决定亲自成为秩序守护者,拿出业余时间,寻找违停车辆,举报,再把这些车挪到马路边。

他们称自己为“单车猎人”。猎物是被错误对待的共享单车,每纠错一辆,就完成了一次“打猎”。

他们并非官方组织,没有酬劳,却为此投入了巨大的热情。在共享经济时代,他们成了城市中的“新型见义勇为者。”

我们采访了发起者和 10 位单车猎人,其中有已退休的大姐、女大学生、IT男、拉货司机、快递员。不同的人做这件事的动力也不同,有人全凭热心,有人把它当作游戏打怪,有人希望获取价值感。

把一辆单车放回它本应属于的地方,给另一个为找不到而痛苦的人带来便利,他们希望让城市变好一点。

这当然不会立即改变城市的样子,但有些人确实被改变了。读完这些故事,你会知道这些城市的更多秘密。

城市里的单车猎人

图片、文字:单车猎人们

我叫庄骥,今年 42 岁。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工作,这里到地铁有1.5公里,交通不太方便。2016 年 5 月,我申请了共享单车投放,心想这样可以有更多人愿意来博物馆参观。

但没过多久,车越来越少,我举着手机用 GPS 找车,结果在居民小区里一下子发现5辆。很生气,只能一个个举报、开锁,自己把它们骑回来。

就这样,我成了一个“猎人”。每天上班前下班后,给违规停放的共享单车拍照,传到网上,举报违停,就是一次“打猎”。举报一次会加一分信用分,而被举报的人会被扣分惩罚。

后来晚上也出去打猎。照明不方便,我买了一大堆专业设备,包括4个手电筒、2个带电筒的充电宝、两个泛光的LED照明灯,一个手机支架,一双冬天保暖用的手套,戴着也能滑手机屏幕,还有一辆自行车。这些加起来价值上万块。

有媒体报道单车猎人的事,很多人冒出来。大家在微信上组成了猎人群,我被推荐成了群主。现在全国已经有数十个自发的猎人群,不管是摩拜、ofo、小蓝侠还是其他的共享单车,大家都随手打猎。

我会跟大家推荐读科幻小说《三体》,它能给人社会学和哲学的启发。《三体》中的黑暗森林法则与猎人很类似:“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

❶ 热心肠的退休大姐

“我5点起床举报挪车,骑着最后一辆去买菜。

挪的车给年轻人上班用。 ”

 @胡姐 | 51岁,上海退休人员

我已经退休两年啦,常常骑共享单车去买菜。不过我可不是那种闲着没事儿做的老年人,我很忙的,女儿26岁,刚生了宝宝还在坐月子,我每天要照顾她,还要帮忙带孩子。

跟我差不多大的很少用共享单车,我知道这个东西比较拉风,年轻人在用,我就紧跟潮流,女儿说我是个“潮妈”。偶然得知“单车猎人”这个群体,认识了猎人跃跃。我就跟跃跃说,我也想进群。

那时进群要看信用分,我只有150多,截图发给跃跃,他回了个“呵呵”,还是让我加入了这群小猎人。一进去大家说“新人要爆照”,我说我年纪大了,就不晒了吧。

年轻人都要上班的,他们时间紧,没空到处找单车。我一般早上5点就起来,先在家用GPS看看周围的小区和小弄堂,锁定目标,直通过去。到了先举报第一辆,骑着它围着小区巡一圈,接着直达第二辆、第三辆,一个个来。弄完后我就骑着最后一辆去买菜,这时候差不多上班的也出来了,等我买完菜回来,路边那些车已经全被人骑走了。

上个月一次,违停车定位在一个小区里,找了半天都没有,出来继续找,发现车停在一户人家的围墙里,锁在围墙里就够了,还要加锁,还是前轮,越想越气!

好在我认识房东,停车的租客不在,我就抬着前轮硬把车提了出来,上了年纪还是挺累的。旁边正好有家五金店,我跟老板说,这是共享单车,您有没有那种切割机,帮我把这个锁割掉。老板真的帮我割掉了私锁。他说:下一次你碰上这样的再推过来,我也帮你割。

有次我正在举报一辆车,停车的年轻人收到被扣分的信息,立马跑出来,撞上了。他说“是你在举报我?”我说:“是的,就是我。我是单车猎人!”

❷ 打游戏的IT男

“寻找违停车就像打游戏。结果出门前发现小区里没有违规车,

你说我该开心还是不开心呢。”

@跃跃 | 27岁,上海IT男。举报过1500多辆共享单车

我享受并坚持打猎,一是因为看着别人违反规则我就不爽,更主要的是我把打猎当游戏。

前几天午休,我和同事到公司附近的城中村找了两辆车。手机定位有时会偏移,你看到地图上车就在面前,却看不到,实际地形像迷宫一样,你得自己判断:如果是我的话,会把车停在那里、藏在哪里呢?边走边想边找,像一个实景的4D游戏,整个城市都可以成为游戏场所。

就算最后没找到也没关系,游戏也总有失败。比如有时候,按计划,吃完饭后我准备去打猎,但穿完鞋打开地图,发现整个小区竟然干干净净没有一辆违停。无猎可打,无游戏可玩,你说我是该开心还是不开心呢。

做这件事,我收获的实际好处是,拍照比原来好看了。原来的我是“不会拍照的男朋友”。因为举报需要给车辆和环境拍照,知道找角度,然后调整,还会修个图。晚上要用手电筒,知道了光线往哪里打。

不过女朋友还没百分百满意,她总说,“你能不能把我当单车那样好好给我拍?”

❸ 处女座的“女猎人”

如果遇到 10 辆违停,时间太紧只举报了 5 辆,

会一整天心里过不去。

@张天宇 | 25岁,北京质检师。举报过800多辆共享单车

因为在共享单车用户群跟大家讨论举报违停,我加入了猎人组织,成了北京第一位女猎人。

本人处女座,如果遇到 10 辆违停,时间太紧只举报了 5 辆,会一整天心里过不去。马路边东一辆西一辆,横一辆竖一辆,我真的看不下去,我的标准是整整齐齐一排排地摆。

成为猎人后,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每天至少早起 30 分钟到 1 小时。有次早上,公寓院子里的车都举报了,可地图上还有一辆没找到,我就用寻车铃找,围着整栋楼饶了 3 圈,最终在楼道里发现了它。

寻车铃声音很大,招来很多注意,藏车人也出来了,问我怎么找到的。我说,你不知道车子有GPS定位吗?于是当着围观群众开始讲解停车规范。那个人很不好意思。

还遇到过一对夫妇各骑一辆,两个车筐分别放了一对双胞胎兄弟,我们去劝,他们不理不睬,于是我们只能跟着他们走,边走边讲这样有多危险。谁知孩子妈妈破口大骂,骂是骂了,最终我们还是以理获胜。

谁说女子不如男,哈哈哈。女猎人上前劝阻更有说服力,很多人看小姑娘出马,不容易嘛,为了面子也得正规停车。

北漂以来,酷爱骑行的我一直想买辆单车。共享单车带我看到城市的另一面。我需要它,就保护它。

一次去试车场找违停车,我跟保安大叔说以后能不能别让人骑进来了。那天下雨,车座是湿的,大叔赶紧拿抹布帮我擦车座。我挪第二辆时,发现大叔正抬着一辆出来。“这辆车停在角落,不好找”,于是帮我搬出来了。

公司几个同事把车停在院子被我举报了。其中有位知道我“就是干这个的”,再也没有违停过,哈哈哈。

❹ “多管闲事”的快递员

“当快递员遇到不讲道理的客户,得逆来顺受。

但举报单车可以提醒那些不守规矩的人。

@尹焕章 | 26岁,深圳快递员。举报过1700多辆共享单车

我是个快递员,也是单车猎人。当快递员总是得逆来顺受,客户不讲道理,我只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经历了很多不美好的事情,我想让这个社会变得好一点,猎人就可以提醒那些不守规矩的用户。

一次送快递,路过一家烧烤店,发现店里放着一辆,我跟老板说共享单车不能放自己家,想拿出来,她却拦住我说“多管闲事”。我同事知道了,说我就是吃饱了撑的,送快递这么累,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好好在家睡睡觉。

整理单车时,有个小女孩问我“你是工作人员吗?”我说不是。她说,你骗人,你身上每一样都跟单车一样。我才恍然大悟,我的快递工作服跟单车颜色一样。今天又碰见了,她指着我对旁边的小男孩说:他是工作人员。

小时候我喜欢看武侠片,总想着有一天长大了也能仗剑走天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英雄救美 ,但凡影视剧的片段我都幻想过。

长大后慢慢发现,我管不了别人。有时你想扶一个人,那个人知道躺在地上不好,但就喜欢躺着,你无从下手。而单车倒了、被抛弃了,不管多久多破,你都能把它扶起来重新开始。

❺ 因为打猎而恋爱的女大学生

“过年回家没有共享单车骑,无‘小野怪’可打,

头一次回家后那么想念北京。

@熊二宝宝 | 北京大三学生。举报过300多辆共享单车

宝宝是学生一枚,每天宿舍、教室、食堂、图书馆四点一线,偶尔周末想出去晃哒晃哒,也因为从学校到地铁站这三公里路而惆怅。加上我是个路痴,于是就宅宅宅,宅到没有男朋友。

打猎缓解了我的路痴,帮我找到了男朋友!他也是北京的猎人,我们在微信上认识,经常一起去打猎,单车见证了我们的爱情。不过他猎获的车、得到的信用分都是我的两倍多,我离他还好远呀。过年时回家待了两个月,没有车骑没有猎打,那是我头一次回家后那么想念北京,想念一起打猎的日子。

猎人哎,多酷,多帅!我喜欢玩儿王者荣耀,打猎就像打敌人、推塔一样。现实生活中的小区、楼道、地下停车场就是游戏里的野区,违停车辆是小野怪们。举报一次加1分,违停扣20分。想道被停放在一月后海冰冷的湖水里的单车,能扣分警醒一下搞破坏的人,也有小小的成就感。

我们常常出去围猎,就像游戏里的公会组团行动。有次撞上正准备停车的大爷大妈,拿出长长的链条,磨刀霍霍的样子,那还得了,赶紧一边拍照一边劝。大妈蛮横地说“这车是我们家的”,要告我们侵犯肖像权,言辞无比激烈,唾沫星子直飞。后来得知上私锁有法律责任就消停了,答应不再干这事。

其实我不希望一直打猎。在游戏里,每个英雄人物最后都会回归到打敌人推塔中。我希望每个单车猎人最后都能回归成普通的骑车人。

❻ 无法自拔的建筑设计师生

(前面那个女孩的男朋友)

“女友开玩笑说:你对摩拜的爱可能已经超过我了。”

@赵启 | 23岁,北京建筑设计师/BIM工程师。举报过500多辆共享单车

工作之后,我每天上班穿梭于地下迷宫,工作十个小时坐在电脑前,周末死宅家中。以前有辆自行车,偶尔上来透透气,看一看这个城市,后来被车偷了。

于是本来只是共享单车用户的我成了一名猎人。

车子停在小区里可能一天只被用一两次,放在路边立马流通起来,感觉我每移出来一辆车,就服务了好多人一样,特有成就感,还有种社会荣誉感。于是我无法自拔了,女友开玩笑说“你对摩拜的爱可能已经超过我了”。

以前下班就回家,躺床上玩手机直到入睡,周末也宅。现在下班后我就在小区里溜达打猎,当做运动。 

前两天我在隔壁小区,快结束时一个住户从楼里搬出一辆,当时他穿着秋裤,我一脸惊愕地看着他把车放我旁边,然后上楼了。后来我分析了一下,可能看我在举报车、移车,想着私藏如果被报警了会给抓起来,所以把车推出来了吧。哈哈。

❼ 敬职敬业的淘宝店主

“违停单车,好像淘宝店的来访顾客;

一个橙色图标,好像在呼叫我去接待。”

@江宇翔 | 35岁,男,淘宝店主。举报过3400多辆共享单车

我是一名淘宝店主,每天在线上接待客户,处理业务。刚开始用共享单车,我就把用户协议认真读了一遍,接着就举报了一辆。

出于工作习惯,我很重视规则和契约,看不惯有人不守规则,因为他们有可能影响到我用车,影响我的生活和我热爱的城市。所以我经常把各种奇葩乱停案例在微博曝光,最终因此加入了猎人群,成为编号020AA02的正式猎人。

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打开 App,看看附近有没有需要解救的单车。一辆违停的单车,对我来说,好像淘宝店来访的顾客;一个橙色的图标,好像在呼叫我去接待。

这个月,我所在的小分队遇到一个精神病人,对共享单车“爱慕有加”,私自锁了6辆车,还在屋里藏了几辆。他父亲曾想把车挪出去,他却拔刀相向威胁。我们通知了单车公司,又报了警,才把问题解决掉。

❽ 长得像坏人的银行职员

“我不是工作人员也不是警察,但我人高马大,

看上去不好惹,所以我才敢说。

@石头 | 男,31岁,北京银行职员。举报过650多辆共享单车

因为有过找车找半个多小时的头疼经历,我开始做猎人。作为一个看上去不太好惹的人,我跟违停者和破坏者打过几次正面的交道。

有次正在打猎,碰到有人把车往小区里停,我说不能停这儿,他说“关你屁事”。他不讲道理那我也不讲了,就说“只要你敢锁车我就举报你,说到做到”,结果他自个儿老老实实把车骑了出去。

其实我不是工作人员也不是警察,身份挺尴尬的,但我长得像坏人,人高马大,所以才说的。我要是女生的话就不敢说了。

我的生活很枯燥,朝九晚五,地铁来回,行尸走肉,挤来挤去。打猎让我的生活多了些意义,予人玫瑰,手有余香。特别是有次打猎,一个人过来对我说:“出门找车方便了很多了,很感谢你们。”

遇到过黑车司机破坏车,我说他,估计他心虚,放下走开了,没来得及拍照。很气愤。

很多时候我并不被理解,每天扮演员工、父亲、丈夫的角色,很难做自己。但骑车和打猎的时候我可以做真正的自己。所以并不是我在解救车,是它们在解救我的生活。

❾ 肉体扛车的中年男

“隧道里信号差,解不开锁,只能一辆辆抬,

四个小时挪了 70 辆,实在搬不动了。

@虎子 | 39岁,成都国企员工。举报过1700多辆共享单车

我经常晚上骑共享单车去打篮球。每个星期,有 3 到 4 天,我会去打猎。成都的老式小区很大,找完一个小区的车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

最多的一天挪了 70 辆。那时发现一个地下隧道里乱七八糟堆了接近 300 辆共享单车。路两头是坡,下坡很方便,顺到坡坡就下去了,但上坡就麻烦了。

其实你推一下上去就完了,但很多人就懒,就不想推这一步。日积月累堆满了,本来可以走汽车、非机动车和行人的路,只剩下一人多宽。

我找了个猎人朋友,隧道下面信号差解不开锁,没办法,只能一辆辆抬上去,四个小时挪了 70 辆,剩下的实在搬不动了,就一一理顺摆整齐。

在成都,随意停放的情况很严重,我不觉得一定是人们素质低、道德差。刚开始时,很多人都只会用车,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停。我倒不会为这种事生气,人人都有私心,我能理解,但过分的恶意我很生气。

成都有个很大的度假村叫三圣乡,里边的商家会把自行车租给游客,共享单车影响了他们的生意,有个商家就把很多共享单车集中在一起销毁了。遇到这样的事,生气也没用,光靠十几二十个单车猎人,并不能改变一个城市。

❿ 不怕得罪人的货车司机

“在高速路上也能看到共享单车,真纳闷儿,

我就想着先把车弄回去,连举报都忘了。

@陈 | 28岁,成都货车司机。举报过300多辆共享单车

我是货车司机,白天开车拉货,晚上兼职做代驾,出门骑共享单车。有阵子没货闲在家,看了单车猎人的报道,我也天天出门打猎,比闲着有意思多了,也算没有虚度时间。

有回到县城送货,一开App发现附近居然有几辆车,这个小县城本来是没有车投放的,我找到了4辆,奇了怪了。走的时候把它们放货车上,捎回了市里。

在高速路上也能看到。当时刚过收费口,很纳闷儿,问扫地大叔这车怎么在这里呢?回答说,可能是带路的那些人,他们每天靠给不熟悉路的人带路赚钱,来时骑车来,走时就坐人家汽车走了,单车丢在高速路上。

我拍了照片,跟其他猎人反映了这个情况,那时我当猎人还不久,不太懂,后来才想起,我连举报都忘了,就想着先把车弄回去。

老婆很支持我打猎,但自从当了猎人,得罪了不少邻居。经常看到他们推着小车回院子,我说应该放回大路上,他们就不太高兴,说“你管这么多干啥子嘛”。

我不太在乎得罪他们,有天还带着老婆在周围的小巷子、院子和农家乐的竹林里打猎,找到了30多辆。我们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2017年4月13日 下午 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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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网事纷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