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季冰 | 评论(0) | 标签:时事观点

在周末的夜色中拉开车门一头钻进去,用最简洁的语言向司机报了目的地。

刚刚签完最后一个大样,又一周疲惫的夜班终于结束。现在,坐上出租车,打算用闭目养神来打发掉这段通常一刻钟左右的熟悉车程。忽然,温暖的邓丽君歌声从音响里飘出来,瞬间充满了这个在黑暗空旷中疾速移动的狭窄空间。

我一边请司机把车开慢点,一边顺手点燃一支烟。打火机的火光中,看见一张中年人的面孔正转向后座上的我:“好久没有听她的歌了吧?”

我点了点头:“我们是一代人,‘60后’”。

很自然地,车厢内的时间退回到了30年以前。

第一次听到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大概是小学三年级或四年级的时候,也就是1978年或1979年。精确的时间记不清了,但最初听到的那些软绵绵的旋律却直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印象最深的是《海韵》、《南海姑娘》、《夜来香》和《你怎么说》……

当时我家对面弄堂里的一家邻居可能有点什么海外关系吧,反正我们家连黑白电视机都该不起一个的那时候,他们已经有了一架录音机,是单喇叭的、上面有个拌儿、可以提着走的那种。

有一小段时间,邻居家的窗户里从早到晚都飘出来“你说过两天来看我,一等就是一年多……”有时候,这家的那个高中毕业后拒不响应国家号召“上山下乡”的留城青年还跟着录音机一起哼哼,声音故意颤抖着,一付流里流气的样子。现在想想,那个时候,正经人是绝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把邓丽君的歌放得那么响亮的——最多也就是偶尔关起门来把音量调到最低偷偷听一回。不过说来也怪,似乎也没有什么上级领导或革命群众跑来干涉过我的那家邻居,至少我不记得发生过这种事情。

10岁刚出头一点的我呢,每次经过那扇仿佛是故意要引诱人们耳朵的黑漆漆的窗户时,眼前总是会浮现出一幅灯红酒绿的香港——那个20年后我才有机会第一次亲临的城市——街景,好奇中又有一丝神往。许多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当年那些“港台同胞”们在听到邓丽君的歌声时,眼前总会浮现出一幅灯红酒绿的上海——我所居住的城市——街景。只是歌声里的时空记忆(或想象)早已因各人的不同境遇而错乱。

不知怎么,“靡靡之音”的说法渐渐地就不再被提起。很快,我们的家里、学校里、商店里、舞厅里、大街上,每一个角落都大大方方地响起了《何日君再来》,大陆上进入了“白天听老邓,晚上听小邓”的时代。而在小邓的身后,一大群偶像鱼贯而来:凤飞飞、蔡琴、潘越云、高凌风、费玉清、齐豫……其中包括我直到现在仍然最喜欢的一位——刘文正。

同一个时刻,那个日后当了出租车司机的小伙子(他比我年长5、6岁的样子)高中毕业,被分配到了地处南京的上海梅山钢铁厂。正是邓丽君的甜美歌声陪伴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青春期的寂寞夜晚,他还在这样的歌声中遇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位姑娘……

“我现在最惬意的事情,就是在休息天的晚上约上两、三个当年的同学和同事一起吃火锅。聊当年的女孩子们,聊那时穿着喇叭裤、拎着最新潮的“四喇叭”满街游走……”

伴随着车窗外的风声,司机向我倾诉着。

“先生,你说现在要是还有人这样,是不是要被别人当神经病啊?”

“可是再过20年以后,弄个MP3旁若无人地走在马路上,也会被那时的人当神经病的。”

我前面已经说过,对一个懵懵懂懂的男孩子来说,邓丽君的歌虽然好听,但它们那些缠绵伤感的歌词远不如同样好听却清纯俏皮的刘文正的歌。

25年前的这个时候,我是个高二学生,马上就要进入高考冲刺的最后一年。有那么几个月时间,每当下课铃声响起,我总要带着一缕淡淡的忧愁懒洋洋地凝望着教室外的走廊,心里想着,“隔壁班的那个女孩怎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

那个时候,坐在我后桌的那位被男生们评为“校花”的漂亮女同学已经有了一个卡带Walkman——据说是她在美国唐人街中餐馆端盘子的爸爸带回国的。“校花”很大方,经常把她那个令同学们羡慕不已的宝贝借给我和我最要好的哥们儿,搞得我们上课时挨了不少老师的骂。我就是在这个小小的索尼Walkman的耳机里认识并喜欢上了刘文正和费玉清,当然,也学会了更多邓丽君的歌。

不知道现在的高中男生们是怎样宣泄自己初开的情窦的,我们那个时候,摇头晃脑地学着刘文正的腔调,在“隔壁班的那个女孩”身后唱两句“看那前面的俏姑娘”或“阿美阿美几时办嫁妆”……是件很酷的事。

未来的出租车司机那时已经回上海了,他正式谈上了恋爱,并且很快就准备着筹办婚事了。南京姑娘的可爱模样,一天天地模糊了……

过不了多久,儿子也出生了。“80后”,注定要成为周杰伦的粉丝。

“每当儿子在家里学唱周杰伦的时候,我总要跟他争,我说周杰伦根本就没法根邓丽君比。嘿!那小子理都不想理我的样子!”

“其实我倒是蛮喜欢周杰伦的。”

“我也不排斥他,我非常喜欢《发如雪》和《菊花台》,哦,还有《千里之外》。不过,歌好听归好听,他毕竟不属于我。”

2010年春节过后不久,我们一群高中同学聚会。七嘴八舌的,话题突然落到了今年中央电视台的除夕联欢晚会上。

“隔壁班的那个女孩”有些忿忿地说:“很多报道都说,不少‘70后’看了小虎队的演出热泪盈眶,说什么‘这才是真正的经典’。好象我们‘60后’都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了似的!”

的确,如果小虎队都成了“经典”的话,那邓丽君岂不是古董了?如果邓丽君是古董的话,我们又是什么呢?

又一日,“隔壁班的那个女孩”有事找我,不知怎么说起了现在年轻人为一套可怜的“蜗居”而拼命奋斗甚至摧眉折腰的悲惨故事。

“我现在想想,我们这一代其实还真是生逢其时!有过理想,有过爱情,有过奋斗,有过……”

“后来还都买了房,房子还都升了值?”

……

出租车里响起了《千言万语》的前奏,在窗外无边的夜色衬托下,格外的寂寞哀怨。司机突然变得有些激动。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邓丽君的歌。如果不开车,在家里,每当它响起来的时候,我忍不住就要多喝上两杯。”

“恩,说好了,要是哪天再遇上,我俩一起去喝一杯。”

“先生,看得出来,你也是个劳碌的人,这么晚了才下班。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生活的,反正尽管我到现在都是个穷光蛋,但这一生其实已经很满足。”

“我也是的。”

我们此刻因为共同的回忆而满足。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终于轮到了这首最熟悉的歌,播音员用略显做作的声音说:“现在是2010年5月7日23点59分,马上就要到新的一天。亲爱的听众们,周末好!今年5月8日是一代天皇巨星邓丽君逝世15周年纪念日,我们在这里特别制作了一个纪念专辑……”

唉!她要是还活着,快60了。

车轮奔驰的声音慢慢轻下来,最终完全消失。到了。

一前一后坐着两个中年男人的出租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的歌声反复回荡……

我的最要好的同学和哥们儿、我的后桌的女同学,还有我的“隔壁班的那个女孩”……知道吗?在这样一个周末的子夜,我是多么想念你们!

写于2010年5月9-11日,发表于2010年5月14日《中国经济时报》我的个人随笔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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