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奋斗”这个词,“成功人士”说起这词,像穿着阿玛尼喝大碴子粥,悲壮的矫情;“不成功土人”说起这词,像喝着大碴子粥想着阿玛尼,悲壮的悲壮。不过是一场生活,干嘛搞得“大风起兮土飞扬,天翻地覆慨而慷”?

 

拿起老罗的新书,四头白花花明晃晃庄严肃穆的立体大字迎面扑来,“我的奋斗”,横平竖直铿锵有力,配上黑漆漆的封底,有一种歇斯底里的效果。有那么一刻,我觉得那四头大字不是“我的奋斗”,是“放我出去”。

 

所幸,内容还是老罗的故事,糟糕的仅仅是书名和封面而已。

 

典型的“成功人士”的奋斗故事是这样的:苦逼的开头,牛逼的结尾,中间是事后诸葛式傻逼呵呵的得意洋洋。老罗在他的同龄人中,算不上物理(质?)意义上的“成功人士”,还在和朋友们一起挣巴着。童年也不苦,在那个年代算家道殷实,用不着带着延安口音忆苦思甜,而且还在人生观形成阶段离开了我国的“教驴”体制,简直称得上是幸运了。讲自己的故事也没动不动就“我那时候就知道”似的犯二,反正就是想要姑娘就减肥,想挣钱就努力,想做事儿就做,没做完继续做。该爱爱,该恨恨,该彪彪,该悍悍,该迷惑惑,该清醒醒,该逆流而上上,该红尘滚滚滚。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生活方式,不知道为啥有各种包装,土的叫“另类”,洋的叫“洒脱”,玄的叫“禅意”,实的叫“执着”,在老罗那只叫“当头鸡巴喝”。这当头一鸡巴,腰封便一红,呻吟着惊呼到“在近三十年的中国,励志书从未如此诚恳”。

 

其实老罗就是简简单单说说自己那点事儿,说“励志”未免太刻意,“励”这个字和“砺”同,有“磨砺”的意思,自己的意志要自己来磨练,让别人上手,不是打鸡血就是磨完了给人当枪使;说“诚恳”也有点儿别扭,好像说自己事儿的时候一个劲儿“真的,真的,你相信我,真的”,又好像要苦口婆心劝人为善。我读这书都没有这些感觉。

 

读《我的奋斗》,就好像在和一个好多年没见的邻居家胖子喝酒聊天,聊小时候那些让人觉得不爽的事儿,随口吹捧几句:“胖子你小时候那几件事儿办得挺牛逼”,随即心里犯嘀咕,“这孙子怎么现在还这样啊?”憋不住了忍不住说:“不过你有几件事儿也真是傻逼透了”,指望他老羞成怒一把,没想到这胖子嘿嘿讪笑:“哎呀,你快别说了,当年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顿酒喝得特爽,回家和老婆感慨:“你还记得罗永浩吧,对,就原来卖羊肉串那胖子,这么些年了,那脾气一点儿没变。”

 

读《我的奋斗》,一点儿没觉得艰难曲折荡气回肠越传越奇,也压根没看见在一条羊肠小路上踽踽独行落落寡欢的削瘦身影,只见一个叫嚣东西隳突南北分不清是在奋斗还是在抽疯的胖子,只知道他很兴奋,大约高了。只有选错了路的人才会觉得“奋斗”是个苦哈哈的活儿,虽然说条条道路通坟墓,但好像也没必要一路走得风尘仆仆到站了还躺里面一直咳嗽提醒旁人“这世界我曾经来过”。选自己喜欢的事,反复做,一直做,做不下去也继续做,放弃?人生苦长,放弃之后剩下的无聊时光怎么打发嘛。

 

读《我的奋斗》,我也没看见任何所谓“成功人士”,只看见那邻居家的胖子。我觉得能和他一起街边烤羊肉串,能和他一起拉板儿车,能和他打群架(注:我方人多的那种),能和他耍酒疯,能和他一本正经的比逻辑,能和他热泪盈眶的唱诗歌,能和他拍案而起“妈了个逼”,能和他仰天大笑“去他妈逼”,能和他一分一分做生意,能和他一掷千金臭牛逼,能和他耍手腕,能和他讲原则,也能和他高度灵活地坚持原则。不是说这胖子一人千面,而是不管做什么,这胖子始终千面一人,他一直就是他自己,活得有面目,有尊严,有趣。

 

做自己,才有面目;不管怎样一直做自己,才有尊严;能变着法儿的做自己,才有趣。这是我读罗永浩新书《我的奋斗》的感受。

 

朋友喜欢老罗,让我找老罗要签名版的书,老罗写了几个字,“xxx老师,你也奋斗”。

 

XXX老师们,要不,咱们也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