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年以前一个备受感情困扰的朋友曾经问我“ 你觉得你自由么“。当下的我有点震惊,这个命题对于我们这个年纪会不会有些宏大。在我的印象中,自由总是和“”,“信仰” 甚至是“革命”这种更有高度的概念联系在一起。我曾想以我们20出头的年纪,不过是受了点爱不得离不了的苦,也值得她从“”的角度来审视人生。然而一年间经历许多也见证许多,尤其是我们这一代逐渐走到了人生的分岔路口,才赫然发现生活无形中偷去了我们许多的选择。见证妥协,经历妥协,害怕将要到来的妥协,终于感受到“无形的桎梏”,谓之“不自由”。于是我开始明白,那些经常用来表述历史事件的语汇,只不过是它们本身含义中被无限放大的一项吧了,每一个个体上真实的喜怒哀乐,总有一天也要和它们打上交道。

“你觉得你活得有尊严么?” 如果被问到这样一个问题,大概绝大多数的人都会暗自腹诽“哪里来的愤青,离他远一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样的语汇成为一种不良的征兆,不是意欲输出意识形态就是预谋反对河蟹社会。我们习惯在见到类似主张的时候默默路过,心里想的不过是“说这些没用“。有意思的是,那些迷恋韩流明星的表白贴,那些研究眼线唇彩的技术贴,那些晒各式战利品的炫耀贴,却少有人跳出来说一句“别整这些没用的”,认真说起来也几个人这么想。这些才是年青人该有的生活状态,是最最“正常”的状态,而一个20出头的大好青年,关心“民主”“体制”“公正公义”,才是“不正常”的状态。我们对于各种追求的宽容底限很低,唯独漏掉了“公民”这一项。

《Petition》给我最大的感受不在于信访的体制如何形同虚设,也不在于基层掌权者如何暴力执法,比起“公正公义”更刺激人心的,便是“人的尊严”。那一群群前赴后继的访民们席地而睡,拣别人吃剩的盒饭,为了躲避追捕甚至住在暗不见光的地方。这一边春节联欢晚会高唱“打开国门人民拥抱幸福”共襄盛举,那一边访民们餐风露宿看着垃圾堆捡来的画面扭曲的小电视,这就是有我国特色的魔幻现实主义。然而看到最后,反而有种劝他们放弃的冲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几十年如一日过着如此没有尊严的生活,比起生存的现实,公理看起来更像魔幻的元素。

比起影片更值得一看的是导演赵亮的访谈。这部纪录片独特之处在于它并没有过分渲染悲情,并且真实记录了一些访民偏执的状态。女儿不能理解日复一日以上访的母亲而选择不告而别,最后过上了正常的生活。而最初是被迫走上“不正常”道路的母亲,在有可能回归正常状态时却主动选择继续“不正常”的状态。 最后母亲被关进了精神病院,疯狂与否让人想到了福柯那本名著。《南都周刊》上赵亮的照片尽显精英风范, 黑框眼镜黑色西装,他也不讳言拍摄这部纪录片最大的难度在于“追踪离自己生活太遥远的另一种状态”。大多数的观 众也是如此,我们不可能真的理解那些访民,就像我们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不分青红皂白的殴打和关押。当我们唏嘘,我们并没有“同理心”,而仅仅是”同情“而已。因为同情,我们会劝一句,“算了吧,没有用。”

于是什么是有用的?家世,学历,人脉,婚姻,或者是成功学。每一项都有反对派,而所有反对派的共识就是“对体制的议论”是没有用的。讨论“民主”“平等”“信仰”以至“”是没有用的,你什么也改变不了。当我提起这些词汇的时候,我并不愿意把“政治”放在里面。年轻人不关心政治是再正常不过的,澳洲大学生只关心AFL和雷帝的新造型,美剧里面去当市长办公室实习生的角色往往都是个boring的功利主义者。只不过我们习惯了把谈论这些词汇和“政治”挂钩起来,因为“政治”向来是危险的,所以“民主”“平等”也是危险的,至少谈论它们是。我们还太年轻,有太多事情更值得我们去考虑,个人的前途有着大过一切的权重。我们只能改变能改变,而无能为力的事情leave it behind.

如果把behind换成forward,会不会好一些。80后集体走向了社会的各行各业,公检法国地税,新闻媒体金融机构,过上了“有用”的人生。而那些听上去遥远的语汇,并不在脑后,而应该在目光能及的未来。做公职人员的,如果不能投反对票,至少可以善待百姓;做新闻 的,如果不能避免被和谐,至少可以不拿封口费……(此处省略N字)。和菜头写过”我们就是体制“,如果我们不能谈也不愿意听,至少让那些语汇活在我们的理念里。这样当有一日我们有钱时便不会为富不仁,有权时不会以权谋私,有势时不会仗势欺人,我们不是体制的帮凶,而是进步的推动者。这是我们能做的事,也是我们日复一日做有用之事结出的善果。

在民主,平等,法制的社会中人们有尊严的生活,I am looking forward to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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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离我们似远实近的语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