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横 | 评论(0) | 标签:读书, 杂文

文革当中有所谓的样板戏,许多老一辈的人都还记得清楚。之所以叫“样板”,乃因为它所塑造的人物都极其典型,性格鲜明,轮廓清晰。就好像造一个杯子要有一个标准的模型在那里,以后的杯子都可以和这个标准比较,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丢掉。这种样板戏里的正面人物一律“高、大、全”,反面人物则要么是面目狰狞、要么是形象猥琐,总之没有处于中间的,都是一眼就可以看穿的。偶尔有几个处在摇摆之中的,最终也会落在好或坏这两个截然不同又事先划定不可更改的圈子里。在这样的电影或者戏剧中,经常看到的场景就是,主人公受到坏分子的诱惑,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认清了他们的真面目,毅然投向光明;或者相反,经过一番斗争之后,终于屈服于恶势力,成为了他们的帮凶。当然,更多情况下,只要人物一出场,我们就可以明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或者谁最终摆脱了低俗、谁最终背弃了正义。

有人说,这是特殊的历史阶段的特殊产物,然而真是如此吗?可能未必。当基督徒在宣扬他们的教义时,从不会说上帝或者耶稣的“恶”。而事实上,“恶”的来源一直是基督教难以自圆其说的一个难题。因为要知道,按照他们的说法,上帝只能是一切善的化身,试想一下,由这无尽的善创造出的这个世界,却有各种各样的“恶”弥散其间,生活琐事如:抢劫啦、盗窃啦;社会大事如:战争啦、种族灭绝啦。实在是叫人难以理解。在基督徒的世界中,始终存在着截然两分的形象:把善归于上帝和把恶归于不知来由的魔鬼。世人在经历了一生的摇摆之后,最终也将投入中不同的怀抱:温暖的天堂和凄惨的地狱。中国民间同样也流传着这样的故事,上比尧舜禹汤文武,下则桀纣始皇隋炀。

举这些例子倒不是真的想和谁过不去,只是想说,将事物简单化处理是我们的一个通病。非黑即白,似乎是一条永恒的定律。这条铁律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呈现于我们的眼前,穿梭在我们的生活之中,连一向以严谨自居的学术界也难以幸免。弗洛伊德的神话便属此列。

说起来,那位表情略显凝重的犹太人给我们的影响太大。整个20世纪的人类文明都在他的浸染之下,从他的本行心理治疗,到政府管理,再到嬉皮士摇滚乐,到处都可以看见他的身影。也许我们没法说清楚已经过去的20世纪中谁最伟大,不过弗洛伊德毫无疑问是在“伟大”之列的。甚至是在偶然的聊天中,我们也会用上他的一些理论概念。比如,当我们谈起昨晚作的一个梦时,就会说这是我们的潜意识在告诉我们一些东西;或者当我们注意到城市里高楼林立时,就会想到“这也许就是某种原始的生殖崇拜的在作祟”。

无人质疑,是不是有些似曾相识呢?正如我们上面说过的,无人质疑的原因只有一条:那就是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长期以来,对弗洛伊德,我们能接触到的只有他的光辉形象。在精神分析学派的标准解释当中,弗洛伊德俨然是一位孤独的为人类寻找前途的先知。虽然在弗氏生前,就有各种各样针对他的批判,但是身处国内的我们却难以寻觅到这些文章。主要原因倒不是什么文化霸权之类,倒还是因为我们自己的固步自封。因为与自己无甚关系,所以也就浅尝辄止了。

2008年的时候,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法国资深编辑卡特琳·梅耶尔(Catherine Meyer)主编的《弗洛伊德批判》,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弗洛伊德,或者说是一个“走下神坛的弗洛伊德”。实际上,正如这本书的副标题《精神分析黑皮书》所揭示的,这本书所批判的不仅仅是弗洛伊德个人,而是针对由弗洛伊德创立并为他的后人所继承和发展的整个精神分析学派。据本书的中文序中所说,该书的出版在法国思想文化界引起了极大的震惊,从而使得这本书成为2005年的十大畅销书之一。要知道,从书中所描述的我们可以看到,现在只有法国和阿根廷是精神分析学派占据了大学校园中大部分的教席。这种影响无疑就像是往一堆干枯的柴草堆里投下一把火。

从科学发展的理路上来说,经验主义永远都在和超验主义在进行一场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斗争。这种争吵放到心理学中,就成为科学心理学和所谓的“精神分析”之间的斗争了。《弗洛伊德批判》就是科学心理学的代表。即是论争,难免会动了气,因此许多学术论争往往会演变为一场毫无理性的谩骂,特别是在学术环境极不规范的时候。当然推荐这本书,并不是要称赞这本书可以免俗,其中的一些文章确实比较主观。比如,彼得·斯韦尔斯所写的《弗洛伊德:不正当赢利与欺骗弱者》一文,似乎就带有一点人身攻击的味道了。文章中将弗洛伊德如何贪财,又是如何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欺骗可怜的患者,描述得淋漓尽致,给我们展现的完全是一个卑鄙可耻的形象。又比如,对精神分析治疗效果的控诉,文章似乎都是由患者本人,或者患者的亲属所撰写,因此不可避免地带有极强的主观色彩。动了气的文章,客观性总是会受到某种程度上的质疑。

但是,从总体上而言,这本书还是比较好的贯彻了科学的理念,讲求证据的证明。文章一开始就对弗洛伊德进行治疗的那些著名案例逐个分析,并提供了相关当事人的证词,从而证明促成弗洛伊德理论发展的那些案例实际上并不是毫无疑意的。比如,作为弗洛伊德研究起点的“安娜O.小姐”的案例,根据弗氏自己的说法,经过他和布洛伊尔医生的治疗,安娜O.小姐最后痊愈,并再也没有复发。可是在米凯尔·伯尔奇—雅各布森的《安娜O.小姐病例真相》中,这位被宣称已然痊愈的患者实际上后来又进了疗养院,而她的痊愈也并不是弗洛伊德的功劳。这就与我们所知道的事实产生了冲突。

准确地说,弗洛伊德理论受到质疑倒并不是因为这些案例。对这些著名案例的否定仅仅只是揭示了弗洛伊德在研究过程中的武断,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许多著名科学家往往都是武断的,比如哥白尼、伽利略,比如牛顿、爱因斯坦。真正动摇精神分析理论的还是书中后一部分的证明,那就是“精神分析是万能的”。

根据波普尔所言,科学的本质不在于其的证明,而在于其可以被证伪。从这一理论出发,科学被分为两个部分:一是提出假说;二是证明或者证伪。精神分析在第一个阶段是无可非议的,可是到了第二个阶段,它却显示出了它的非科学或者说伪科学的性质。正如书中举的一个有意思的例子:抛掷硬币猜正反,正面我赢,反面你输。而精神分析则说:如果你是异性恋,那么你就受到杀父娶母情结的诱惑;如果你是同性恋,那么就是你压抑了那种情结,使它逆转了。永远正确,这就难免让人起疑了。

为了反驳精神分析学派。书中不仅上升到理论的层面,而且也给出了许多实际治疗的例证,当然正如我在上面提过的,这些例证有时可能有些太主观。既然精神分析如此不可信,那么为什么它还会如此盛行呢?各位作者都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比如,索纽·沙姆达萨尼在《精神分析:注册商标》中就指出,精神分析学派的成功不是因为它提供的治疗效果,而更多的是依赖于他们严密的组织。而爱德华·肖特则认为精神分析的辉煌得力于当时的社会环境。也有人认为,精神分析有其背后的利益团体的支持。

论文集的优点是可以看到面对同一问题,人们可以拥有的不同角度,但这也正是其麻烦的地方。要使形形色色观点不一的论文为一个统一的主题服务确实是一件难事。然而必须承认的是,卡特琳·梅耶尔做到了。这些繁杂的文章从逻辑上被组成了一个合理的整体。这就使整本书的可读性大大增强了,不过要提醒的一点是,文章某些部分翻译让流畅的文字有些曲拗,不知道原文是否也是如此。

从反面来看事物可以给我们一些不一样的思考。不过,我们在阅读的时候也要留心了,他们所提供的资料是真实的吗?有兴趣的读者可以买一本来细细品味一下。

附上书籍资料:

《弗洛伊德批判——精神分析黑皮书》/[法] 梅耶尔 主编;郭庆岚 唐志安 译

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2008.1

定价:6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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