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青桐 | 评论(0) | 标签:王之涣, 开元盛世, 黄河

“孩子,你要记住,这人世之间,没有人是不可代替,没有东西是必须拥有。看透了这一点,将来你身边的人不再要你,或许失去了世间最爱的一切时,也应该明白,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王之涣的父亲王昱这样对16岁的儿子说。

王之涣祖上王家是太原名门望族,但到了曾祖父和祖父这辈,都是县令小官了,而到了王之涣的父亲王昱,更是区区小吏了。所以,王之涣的父亲是领略过家道破败、看懂世道人心的,他给儿子留下这段遗训,便阖然长逝。

王之涣自幼聪颖好学,不到 20岁,便能精研文章,穷经典之奥。可他对参加科场考试却一点兴趣也没有,时常和豪侠子弟交往,一边饮酒一边谈论剑术。到而立之年,还是一事无成,只在衡水当地谋了个掌管文书簿记的佐吏。虽然这么小的官,衡水县令李涤还是将三女儿许配给他,这时是开元十年,王之涣已有妻室,年已35岁,而李涤的爱女李氏才18岁。县令的千金少女,嫁给已婚的小小县尉,颇耐人寻味,惟一的解释只能是为王之涣的才华所倾倒。   

小官吏的生涯他很知足,衡水百姓们喜爱他的人品与文才,他要求得不多,几乎是个没出息的男人,不图仕途显达,只想宽心自在、爱民如子。王之涣不屑的蝇头小利,恰恰是市井俗人奋猛争抢的。在逐利的世界上,别人不和他讨论手段是不是体面。有人诬陷攻击王之涣,他觉得憋屈,可才高气盛不愿多解释,不愿为了衡水主簿的卑职而折腰,便愤然辞官而去。离岗的前夜,他伤心地看了一眼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文档,想起自己倾注的辛劳,又想起父亲临终的话:“将来你身边的人不再要你,或许失去了世间最爱的一切时,也应该明白,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化游青山,酷嗜闲放,从此在家过了15年闲散自由的生活,辞官闲居的王之涣成了开元盛世年间唐代仕子中最资深的失业男人。他漫游高山大河,过蒲州,出洛阳,下长安,走蓟庭,饱览山川秀美,尽享烟霞从容。他生命与诗情的巅峰状态都与黄河有关,触景生情的是黄河,气吞万里的是黄河,怆然泪下的还是黄河。《登鹳雀楼》正如黄河般的气势从胸中蓬勃涌出,短短五言绝句后来成了世世代代中国幼童入学启蒙的励志必读:“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盛唐时代的王之涣站在鹳雀楼上遥望,西边远山日落,东边滚滚黄河。绵绵不绝的滔滔流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虽然失业无着落,却毫无沮丧失意,同样站得高看得远,象拥有“千里眼”一样,能放眼看到“黄河入海流”,这是只有盛唐才有的气象。

又是一年,王之涣长途跋涉来到敦煌玉门关,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汹涌澎湃的黄河宛如一条丝带迤逦飘入云端,塞上孤城倚山扼险。此时,他不禁想到那些戍边的征人,年年岁岁与兵甲为伴与黄沙为邻,日日翘首望穿双眼,思念着故土风物、父母妻儿。王之涣心潮涌动,神思飞扬,随即吟出了那传扬千古的绝唱《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之涣流传下来的诗篇寥寥六首,可竟有两首被选录《唐诗三百首》,“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和“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足以使王之涣风流千古了。   

长期失业在家的王之涣,结识了王昌龄、高适、畅诸、崔国辅等著名诗人,他们寄情山水,饮酒歌啸。开元年间的一个冬日,天寒微雪,四野俱寂。王之涣与王昌龄、高适出游,三人进旗亭小酌,巧遇十余名梨园伶人和四位歌伎在此会宴。伶人奏乐,歌伎唱曲,演唱的均是当时诗人的作品。王昌龄突发奇想,提议:“我们三人各擅诗名,平日难分高下,今日就来见个分晓,看歌伎唱谁的诗多,就算谁拔得头筹。”王之涣、高适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欣然应允。

悠扬的古筝声中,第一个歌伎唱的是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王昌龄满心欢喜,举手在墙壁上画了一道作为记号。第二个歌伎唱的是 《哭单父梁九少府》,高适听了,也得意地在墙上画了一道。第三个歌伎上场的时候,王之涣心里郁闷地想,这回该唱我的诗了吧。不料人家唱的是王昌龄的《长信秋词》,王昌龄喜不自禁,又在墙上画了一道,得意喊道:“两首了,两首了。”

这时,王之涣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她们唱得都是下里巴人,哪里懂得阳春白雪?”然后用手指指四位歌伎中最清雅的那位说:“倘若她唱的不是我的诗,我甘拜下风,从此不与二位争衡。”不一会儿,那位歌伎怀抱琵琶,款款上场,琴弦慢挑,朱唇轻启,唱的果然是王之涣的《凉州词》。“哈哈,你们两个老土,我没有说大话吧?”王之涣戏谑的口吻中带着几分自豪。随后,三人大笑。伶人歌伎听到如此爽朗的笑声,上前打听原委,一问才知道眼前的三位都是时下声名如雷的大诗人,当即邀他们一同入席。

这“旗亭画壁”的传奇,成了典故,后来元人还编成杂剧上演,可见王之涣诗名之盛。但风流千古的诗名总是属于身后的,满足不了任何现实利益。诗酒唱和的岁月的确畅快,但柴米油盐的生计也不能不顾。闲居在家15年, 亲朋好友为他担忧,他这样一直沉于下层不是办法,便劝他入仕,以解生活的清苦。于是,王之涣再入官场做了文安县尉,还是一不起眼之小职。他在职清风廉洁,治理政务以公平著称,颇受当地百姓的称道。但时间不长,竟染病不起,55岁就英年早逝。一个有才华的人,可惜终不见用,天也不假其年。不过,他一生想得很开,心里的空间象黄河一样宽阔,父亲告诉过他:“没有人是不可代替,没有东西是必须拥有。”江河之水终将归复于大海,他总是试图站高看远一些,看准“黄河入海流”才是终极的归宿,而这恰恰是“更上一层楼”的目的。

李氏不到40岁就守寡,想起夫君生前的诗句:“今日暂同芳菊酒,明朝应作断蓬飞。共饮这芳香的菊花酒吧,明天就又要宛若断蓬漂泊,各奔东西了。”怀着抑郁和思念,王之涣死后的第六年,李氏也患病而死。因王之涣有前妻,两人竟不能合葬。李氏临终前嘱托晚辈们:“孩子,把我葬在黄河边吧,就象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们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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