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麦家说,有些事情必须公开——保密者讲述保密的故事

   
他们不能公开真实的名字、真实的职务、真实的功绩;但他们确实真实存在,他们也需要被法律保护……
“我就是《暗算》里的一员。”张军说。张军是化名,是他跟外界打交道时的称谓。他的真实名字和职务属于机密。
他毕业于解放军外国语学院,毕业以后先到西藏,后到北京,再辗转成都,工作的性质按常规说法是信息研究。非常规的状态就是,工作内容不能公开。包括交际、结识什么样的人,都有严格的纪律。

8月15日,舟曲遇难者全国哀悼日当天,张军从云南赶到成都,出席麦家新书《风语》的恳谈会。
下午2时,在成都白夜酒吧,张军出现在媒体面前,一身便衣,身材高大,精神矍铄。
因为身份敏感,他出席《风语》沙龙前必须要上级批准,张军在汇报时强调了参加这个活动的重要性。
张军已经不再直接从事一线工作,更多是在做立法的工作,在立法的层面,解决他们这条战线存在的一些法律问题:“就这个领域而言,哪些事情是要法律来保护的,哪些事情需要法律给予更多的权利,这是我现在所从事的工作。”“麦家的小说让社会理解了我们这个领域,这是我们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张军说。

媒体见面会之后,张军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专访,按照某种约定,他的形象、真实姓名、职务都不能公开。
隐蔽者也需要法律保护
我参与过麦家作品的审查,包括电视剧《暗算》的审查。
当时有相当一部分老革命、老专家说,麦家怎么能把这些拿出来讲呢?我们是隐蔽战线,是无名英雄,不能公开讲。有人把他作品中的某个部分剪下来寄给我,希望过问一下这个事儿,有的甚至直接向总部反映,他们的意见是不能让这个人再这么讲下去了。

特别是1990年代,直接就有相关部门出来干预,要求书店停止销售他的书。但是我觉得随着改革开放,我们的军事透明度越来越大,我们的军事外交也在走向世界,有些事情需要再认识。就像麦家经常讲的,也是我一直跟他讨论的——有一些东西是必须公开的。

麦家邀请我来,我当时想了一下,我想通过麦家的新书《风语》的对话为这条战线传达一个信息,我们需要法律的保护,需要法律对我们的承认。

公民社会,保密是双方的,保密者对国家要保密,同样国家一定要对保密者进行赔付,因为国家牺牲了保密者很多利益。以前只是停留在对这个事业的尊重、理解,一种奉献,但现在这件事情不光是个人的事情。

我们现在倾注全力去做这件事情,通过立法工作,保障他们的权益,包括他们的工作权益、生活权益,甚至他们的保密权益,以及他们将来的生活,要得到法律的尊重和保护,我觉得这是根本的。战争年代,包括建国初期,很多东西领导一句话就解决了,但是一个法治国家需要用立法的形式解决这些问题。

比如抗震救灾,某一个人去帮老百姓,去救了一个人,会受到嘉奖;我们这条战线也会嘉奖,但他不会受到社会的认可,有的部门甚至说,你这个嘉奖算是哪一级的嘉奖。这条战线是隐蔽战线,但是这些机构又很重要,至于采取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也在探讨。

1960年代、1970年代,那个时候无可非议,那个时候整个国家都是这个情况,都是很简单的生活。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社会发展了,如果你还让这些人永远蹲在山沟里,永远远离大城市,远离现代文明,实际上你是在牺牲这些人。这是不公平的,我始终认为,必须要从法律上解决他们的地位和待遇问题。

我要用法律来保护他们的权利,我也特别希望媒体能够呼吁,对这些隐蔽战线的同志,对这些无形英雄、无名英雄,应该从法律上给予他们保障。

在刚刚杀青的电视剧《风语》中,郭晓冬(右)扮演留学日美的数学家陈家鹄,其破译才能引起了日本军方的重视,但他拒绝与敌人合作,历尽艰险回到国内,国共双方又开始争夺他。
(《风语》剧组/图)

德军在二战时曾利用时装模特画的点线表示摩尔斯代码,以描述军事信息。
“那个单位”那些事儿

口述:麦家

那个人是破译密码的,身上机密度是22年,你跟他聊,某种程度上他可以害你:万一聊到一件事机密度是22年,你本来15年就可以解密,就因为听到他说的那件事,还得继续干7年。

在这种单位里,破译密码的人就是宝贝,只要他们破译出一个密码来,从中央到军委的首长都会发文表彰,荣誉感是非常强烈的。

有一位女情报人员叫郑媛,长得非常漂亮。25岁那年,她曾经给自己设定一个目标,破译台湾海军另外一部密码就结婚,等她完成破译,已经37岁了。最惨的是,当她破译出来后第二年,这部密码就作废了。她也终身未婚。还是《暗算》跟我更直接

在麦家写的谍战小说里,我觉得还是《暗算》更吸引我。
实际上麦家原来在部队的时候,他所从事的主要也是《暗算》主人公阿炳从事的那个工作,就是监听信号。他对密码也不是很了解,但是他主动接触这个东西,花了很多的心血熟悉这个领域。

《风声》是从另外一个方面展现我党地下工作者、谍报人员的工作状态,但是它还不是一种完全的展现,《暗算》是一个全景式的展现。《风语》也很精彩,情节很曲折。但我毕竟是建国后入伍的,军统的历史毕竟不像《暗算》里的听风、看风、捕风,跟我有直接联系。

我觉得有阿炳这样的人,他是天才。当时我曾经跟麦家讨论过,我说你能不能不把这个人写得太神了,还是从实践中,实践出英雄。我讲的实践,就是从每天的工作中,通过他的勤奋、积累、研究、苦心的钻研,少强调一点天才。他当时说,这个工作就是需要天才。我说不对,这个工作只靠一两个天才,也是有问题的;那是一个群体,是一个团队。如果这个工作只靠一两个天才,作为戏剧、小说来表现还可以,但实际上那是一个团体,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群体,是用集体的智慧来做这项工作的。

像阿炳的这种听风能力,其实是凤毛麟角的。我遇到过一个人,很厉害,他一戴耳机就知道这个电波是美国、日本还是韩国、俄罗斯的。就像我们的警察,看车牌就知道这个车是谁的,对他们来说这很简单,很多人觉得破译密码很枯燥,从那些数字怎么能辨认出语言呢?实际上它都有规律的。

我对《暗算》里阿炳这个人物还有点不太满意,就是不应该把他写成一个弱智,他听风的能力神异,其他能力都很差,我还是难以信服。其实这个领域工作的人,素质还是比较强的。

但我觉得,重要的是他写出了这个战线的一种无私奉献的精神,一种严谨勤奋的作风,这是我非常认同的。
惟一没参与“文革”的战线
我是 1970年代参军,这是和平时代,也是冷战时期。
我经历的这个年代,大部分都还封存在档案室里,有些事情还不能公开。但就我所知,在1970年代,恰恰是这条战线没有介入“文化大革命”,因为这个领域完全是封闭的。“文化大革命”是全民性的,但是这条战线始终控制比较严。

这是国家的最后一道防线。应该说军队在当时受到“文革”的全面冲击,但是只有这条战线始终是在党中央统一控制下的。这在当时有严格的规定,就是这一点保证了这条战线没有受到冲击,“文革”中只是个别的院校卷入“文革”,真正的主管部门、业务部门没有受到影响,没有受到冲击。保证了这个战线的稳定,这个我们都是有亲身经历的。

这条战线一直受到特别的关照,比如在三年困难时期,党中央、中央军委直接从一些野战军调食品、从国外进口食品给这条战线,补充他们的能量。

我们的工作,在国内革命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形态。
红军时期,最有名的就是肖华写的歌颂长征的那首诗,有一句说“毛主席用兵真如神”。毛主席靠什么用兵?他的依据是什么?就是靠这条秘密战线提供的大量情报。这就是红军之所以能够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飞夺泸定桥,能够就是在国民党军队的鼻子底下安然通过,最后到达陕北。

抗日战争时期也有,比如在八路军的根据地,比如说一些反围剿,对日本进攻战略的了解。毛泽东写《论持久战》,论的是中国抗日的战略和战术,依据就是情报。他认为,中国的抗日战争,不会是速决战,也不会长期拖下去,会经历几个大的阶段,会从战略进攻到战略僵持,到最后的战略反攻,更多是通过大量的情报分析做出的结论。情报工作不是靠哪个部门能独立完成的,它是一个系统综合性的研究、分析,为党中央为中央军委做战略决策服务,例证就是在当时打退国民党三次围剿。包括后来的解放战争,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取得决定性胜利,都跟这条战线是密不可分的。

现在可以说的是当时情报战线是在毛泽东、周恩来直接领导下工作,代表人物是李克农,更早是钱壮飞和陈赓。
十年以后,你要愿意讲,随便
在谍报战线会有人们不能想象的状态,比如说保密制度。
麦家说在这个系统工作的人,每个人都会有保密的级别,5年、10年、20年。它有一些保密的规定,比如像我们在学习某一专业的时候,和其他的专业可能是不能交流的,包括我们在工作岗位上,因为每个单位的下面又分若干单位,每一个单位之间是不能交流和沟通的,有很多严格的保密规定。其实当这些人退休转业,离开这个工作岗位以后,他都有很严格的保密制度。

但密码这个东西,是随着技术的发展而发展的,十年以后你这个技术就很落后了,你要愿意讲出去,那随便你。就像美国的战机,十年以后就退出限制了,可以公开在全世界卖掉当飞机的展板和参观。

谍战的工作,不同的时期会有不同的方式和工作强度。当今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以前信息量相对是很小的,现在是网络时代,信息量大,信息的研判力度和难度就越来越大了。技术更新也更快,包括网络技术、通讯技术、计算机技术,都更加专业化、系统化,也更加综合化。比如多媒体传输的办法加密,以前是对文字的加密,现在是对声音、多媒体、语音的加密,怎样让它出现的不是它,这就需要数字加密、电子加密。所有的信息社会发达的国家,加密技术越发达,破译的难度也更大,这是相辅相成的,相当于一个矛和一个盾,矛越锋利,盾要做得越结实。

海湾战争离我们比较近,可以这么讲,打伊拉克,包括打科威特,美军是所谓的精准打击,非常完美地演绎了现代战争的效能。美军在打击伊拉克的某一个点的时候,它的信息已经不是到指挥官那儿了。以前这些情报可能就到司令部,到指挥官那里,然后指挥官把它变成一个命令,传达下去,告诉你这个战斗小组,你这个团往哪儿进攻;现在的信息战是,指挥官的命令同时可以抵达到第一线的参战部队,抵达到每一个参战的士兵那里。

为什么说现在的战争是一个扁平的战争?就是因为中间环节越来越少,美国本土的情报可以直接保证到达每一战斗小组,保证到每一辆坦克、每一架飞机,就已经清晰到这一步了。现在战争的精确效能已经被美国军队完全演绎出来。现代战争是高科技的,是立体空间的,卫星与综合侦察结合为一体,这是我们在20年前不可想象的。

密码战是信息技术的一个皇冠,密码战也是一个时代的产物,就像以前记者写东西,用笔、用手;现在可以用计算机;再过一段时间,可能用光学、光学仪器就可以了——就是说用光,声音都可以变成文字了。这就是时代的差异。

现在的密码战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像每个人的手机就是一个固定的代码,如果大家都知道你的代码,你的手机就成了公用的了。比如门禁,比如计算机代码,比如邮箱密码……都是新时代给我们带来的。

“要翻墙,用赛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