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丰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

——里尔克,《秋日》

这是北岛的译文,有人说,还是冯至的经典,但我却更喜欢北岛翻译的这段。尤其是第三句,“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冯至的译文是,“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强调状态,而北岛则强调动作。

其实,也许我喜欢的仅仅是“写长长的信”这几个字。

这是一个短信的时代,可能很少有人写短信能超过70个字吧。很多手机里,甚至都存有固定的短信格式,比如,“我正在开会”,“我也爱你”……

email当然快速无比,可以让全世界的邮差都失业。但是,除了公文,写email的人恐怕也越来越少了。我的邮箱里,就只有别人给我发的稿子和我给别人发的稿子。

王家卫的电影《蓝莓之夜》,女主角离开纽约,走向远方,每到一个地方,会给男主角写一封信,讲一下自己的生活。就是在寄出和等待之间,新的感情开始萌芽,生长。

我们越来越没有写信的冲动,不是因为我们太懒,而是因为,我们的生活,实在没有可写之处。忙碌,充实,但又千篇一律。当真是吟罢低眉无写处。

或者,有时候,我们有话要说,但又找不到了收信人。

我们孜孜以求的,其实就是那个收信人,可以把自己寄给对方,并嘱咐:好好保管。

2,在敞开与遮蔽之间

《两地书》我一直不敢轻易开读,老觉得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但是我看完第8卷后,还是忍不住先抛下第9和第10卷的学术论文,怀着一种奇怪的紧张的心情,开始看《两地书》了。

我一直提醒自己,要慢读鲁迅,但是直到《两地书》,我才真正慢下来。

《两地书》不是彻底的两地,第一部分的30多封信,全是在北京写的,当时鲁迅是老师,许广平是学生。鲁迅上的课是“中国小说史”,课讲得应该很好。

如果没有许广平写给鲁迅的第一封信,那两个人肯定不会开始这段感情。写信的力量就是这样大。

我不是很了解,鲁迅为什么会把两个人的书信整理出来,出版,公开见人。尽管他在《两地书》的前言中说了那么多,但是我还是不明白。鲁迅著作的前沿和后记,一直写得很好,我们可以从中读出“我”来,但是《两地书》这本完全赤裸的书,前言却恰恰把“我”藏了起来。

其实,藏匿,又何尝只在前言中呢。第一集快要结束的时候,第33封信,鲁迅向许广平解释了喝醉的事情之后,注明:“其间当缺往来信札数封”,然后,第34封,是鲁迅写给许广平的,后面又来一句,“其间当缺往来信札约五六封。”然后是第35封,也是第1集北京部分的最后一封,这一封的结尾,鲁迅写到:“天只管下雨,绣花衫不知如何?放晴的时候,赶紧晒一晒,前切万切。”

绣花衫是内衣?还是外衣,读到此处,不由哈哈大笑。两人感情肯定不一般了,用今日之龌龊的想法,则已经上床无疑。

这缺“往来信札”的两处,肯定是极为私密的。第一处,应该是争吵与辩解——真理越辩越明,而爱情也是这样,男人女人,在快要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往往凭空生出波折,闹一下别扭,退后五步,然后再前进六步,就突破了。第二处的缺信五六封,则是两人感情的确立,上床大概也就发生在这个时候。从此之后,许广平就成了“你的小鬼”了。

但是鲁迅很不地道,他把这些信抽去了。这些信,肯定没有遗失——不知道编鲁迅全集的众多专家,可曾看到,但是不把这些信补上,《鲁迅全集》就不能算完满。也许多年之后,会再出新版,到时候的噱头可以写:本版新添鲁迅许广平绝密信件10余封。

相比于徐志摩的致陆小曼,或沈从文的致张兆和,鲁迅把自己的情书给封锁了。在这敞开与遮蔽之间,我们只能猜测鲁迅和许广平的感情状况。人与人处理感情方式的差异,可见一斑。

这种遮蔽,我们可以理解为一种文本的沉默。沉默是金,此言不虚。

3,给每一个挑逗取个温暖的名字

第一封信是许广平写给鲁迅的,信头称呼是“鲁迅先生”,落款是“受教的一个小学生许广平”。信的内容无非是,社会不好,我自己苦闷也很多,不知先生您可否给点指点?这是一封再平常不过的信了,鲁迅一生应该收到过不少,有男有女,有的回了,有的没回。

但是很幸运的是,这封信鲁迅回了,他当时是怎样的心情,我们无法揣测,但从信上看,实在没什么特别的。鲁迅回信的称呼是“广平兄”,落款是“鲁迅”。

这个普通的“广平兄”给了中国现代文学一个机会。如果没有这个称呼,许广平大概就不会回信了。那鲁迅的最后十年可能要重写。许广平马上就写了回信,称呼是“鲁迅先生吾师左右”,落款是“小学生许广平”。信的开头,许广平问鲁迅,你称呼我为“广平兄”是何道理?我是一个姑娘的嘛。这样,鲁迅就不得不继续回信一封,加以解释。回第二封信的意义,当然和第一封不同,以为有一未必会有二,但是有二则几乎必有三也。

许广平的性格,确实有几分男子气,而当时因为参加学潮,对抗校长,有点苦闷,所以她极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如果这个对象是鲁迅这样的青年“偶像”,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可叹的是,这段感情,竟然是在“称呼”的推动之下。命名,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上帝说,有光——然后就有了光,先有名,而后有实也。许广平写给鲁迅的信,称呼和落款,当真是变化多端,这种变化,本质上就是一种挑逗,直到最后找到那个准确的点。

许广平写给鲁迅第3封信,称呼为变,仍是“鲁迅先生吾师左右”,但落款变为“你的学生许广平”。“你的”两字,不正是一种挑逗的证据吗。

第4封,称呼变为“鲁迅师”,落款为“学生许广平”。(据说,现在一些博士也喜欢称自己的导师为某某师了。)

第5封,与第4封同。

第6封,称呼仍为鲁迅师,落款变为“(鲁迅先生所承认之名)小鬼许广平”,这又是小心翼翼的一小步,因为学生之类的称呼,每个学生都可以用的,但“小鬼”,则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不为外人道也,爱情中所有的甜蜜,就在这不为外人道上。但是许广平还有点矜持,所以前面加上“鲁迅先生所承认之名”,这括号里的字眼,鲁迅又怎能否认呢?

于是,第7封信,落款就成了“小鬼许广平”了。至此,在第一集中,许广平的信,称呼和落款才稳定下来,分别是“鲁迅师”和“小鬼许广平”,而且在信中也一直用“小鬼”自称。

相比之下,鲁迅就稳重得多,师道之威严也。称呼一直是“广平兄”,落款则为“鲁迅”。但是到了第26封(应该是鲁迅写给许广平的第13封),落款变为“迅”。少了一个字,这是多么大的一个进步啊。

第33(总编号)封信后,缺了数封,然后是第34封,鲁迅写给许广平的信,称谓是“广平仁兄大人阁下”,落款则为“‘老师’谨训”,然后又缺信五六封。如果我们把两处缺信理解为沉默的话,那在两段沉默中间,鲁迅信奇怪的称呼和落款,则正好是两人感情质变的证明。——我费力地捕捉这些,实在累人。

第2集,厦门——广州之间的通信,许广平上来就是一句,MY DEAR TEACHER ,这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想起海子那句诗,“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个温暖的名字”,当年的许广平和鲁迅,在这种命名的游戏中,应该感觉到非常温暖吧——尽管很曲折。

4,艰难的师生恋

其实,鲁迅为这个集子取名《两地书》,有点名不副实,因为三集书信中,第一集,是两个人都在北京,第三集,许广平留守上海,而鲁迅到北京看母亲,时间非常短,好像只有20多天。

第二集,鲁迅在厦门大学当教授,许广平在广州女子师范学校工作,时间是半年,往来信件77封。

1925年3月,许广平给鲁迅写第一封信,而到这一年的7月,鲁迅终于在北京待不下去了。其中原因,一是北京周围的人际关系让他反感,二是政府似乎对他不利,还有就是和周作人决裂后,想必也让他苦闷。

但是,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钱。鲁迅的开销很大,要瞻仰母亲,这时又多了一个许广平。

两个人先从北京到上海,然后换船,鲁迅到厦门,许广平到广州。分别时,鲁迅和许广平立了一个两年之约:两年之后再见面,在见面之前,各自做工作。对此许广平颇有怨言,到广州后,第一封信,就说自己可能做不到。

比较而言,许广平心地明亮,有啥说啥,而鲁迅则总是心事重重的,怕别人闲话。

唯一牛的一次,是鲁迅在厦门大学也混不下去的时候,准备到广州,去中山大学当教授,当时许广平也从学校辞职,重新找工作,鲁迅就托人运作了一下,让许广平当她的助教,许广平这时还怕影响不好(估计她是担心,鲁迅那边怕人说闲话),鲁迅就说,怕什么呢,偏要在一起给他们看看。

鲁迅总是混不下去,是因为他实在不会“混”。他在厦门大学,工资几百大洋,是许广平的十倍,但是他人际关系处理不好,总觉得到处都是敌人,甚至为了一点琐事,和人吵架。相比之下,许广平虽然也是个愤青,但却更懂得妥协和容忍。

有时候想,这一对师生恋,并不像表面上那样,许广平依靠鲁迅,至少在厦门时期,鲁迅脆弱得要死,牢骚满腹,要靠许广平的安抚。

鲁迅的课讲得应该不错,演讲应该也好,他后来回北京探亲,顺便去北大演讲,听众上千。但是在高校里生活,鲁迅却觉得不爽。因为大学教授这一职业,虽然清闲,却也不得不应付人际关系,这是鲁迅先天缺乏的。他太不容易相信人,比如孙伏园,鲁迅在绍兴师范就教过他,在北京时期,孙伏园也算是鲁迅的马前卒了,在厦门大学,吃饭不方便,鲁迅完全不会做饭,还要靠孙伏园做饭,但是在给许广平的信中,他多次流露出对孙伏园的不满,因为孙有点圆滑。

所以鲁迅一直很犹豫的是,当教授好呢?还是当作家好?他始终无法解决这两种生活方式的矛盾。他的理解是,当老师要冷静,而写作需要激情,所以两者不能相容。但是,实质可能是,鲁迅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所以即使相对世外桃源的校园,在他,都仍是危机四伏的地方,最后,他到上海,专心做一个作家,才算安心,因为不需要处理什么人际关系了。

5,甘苦个中侬自解

《两地书》的三个部分,鲁迅是比较稳定的,而许广平则在急速的变化之中,北京时期,许是一个浑身是刺的学潮分子,内心充满苦闷。广州时期,许广平担任学校的训导主任,逐渐走向成熟和务实——从另外一个角度,也是日渐走向平庸。

而在上海,鲁迅回北京探亲,许广平在这时已经怀孕了,每天的生活就是打打毛衣,吃吃饭,散散步,连书都很少看了。所以,上海和北京的通信,几乎是鲁迅的独白,两个人谈不上深入的交流,许广平信里汇报的,都是一个孕妇每天的琐事。不过我们也温暖地看到,鲁迅在这时也充满温情,他写信的信纸,都是费劲心思去买的,花了很多钱。而快要返沪时,他特意把许广平喜欢吃的东西都买齐了。

有时候想,多亏有一个许广平,要不鲁迅真的太凄凉了。

但是,《两地书》也可以当作爱情小说来读,爱情经过了开始的美好,中间的深刻,到最后的平淡。

生了孩子之后的许广平,想必不可能再和鲁迅有那么深入的交流的。鲁迅过的几乎是成都商报夜班编辑的生活,熬夜,很多时候到天亮才睡——这时,许广平就会醒一下,她养成了生物钟,鲁迅回北京时,她也会在这个时候醒来,这也是爱的证明吧。但是,如果没有鲁迅这短暂的离开,可能连审视自己感情的机会都没有。

很有意思的是,鲁迅当初那么讨厌北京,等1929年他重回北京时,忽然觉得北京一切都可爱起来,这时他又觉得上海太喧嚣了。他心里肯定再次想到了离开——是不是两地反而更好一点?但他还是很理智地拒绝了几个大学让他当教授的哀求,回到上海,迎接儿子的出生。

《两地书》中的最后一封,是鲁迅在北京写给许广平的,他感叹:D.H.,你看,我们到哪里去呢?我们还是隐姓埋名,到什么小村里去,一声也不响,大家玩玩吧。

他真的想到了逃离,但这时鲁迅已经48岁了,这之后,他只活了7年。

两个人终于还是相濡以沫,度过了最后的时光。他在北京曾随信寄去一首诗,诗曰:

并头曾忆睡香波,

老去同心住翠窠。

甘苦个中侬自解,

西湖风月味还多。

许广平回信说,我已读熟了。

“要翻墙,用赛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