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旁听生 | 评论(0) | 标签:沈从文, 沈荃, 黄永玉, 抗日战争, 冤魂, 真相, 法制

沈荃将军(1906-1951)是沈从文先生的胞弟。沈从文先生兄弟三人,按祖规辈分排行,应是“岳” 字辈。大哥叫沈岳霖,研究沈从文的美国学者金介甫是说叫沈岳扑。沈从文原名沈岳焕,他弟弟叫沈岳荃。据他们的亲表侄黄永玉先生说“沈家三表叔巴鲁,正名叫沈荃,朋友称他为得鱼。”沈家兄弟在家还有别的小名。沈从文先生叫弟弟也叫叠余的。他在以弟弟为主人公的描述抗日战争的记实小说中叫沈荃似为沈叠馀。

沈荃将军在抗战中表现极为英勇,在浙江嘉善带一团人马抗敌,血战后,只剩下一百多人。他负重伤养伤后,再上战场,在长沙,更在九江率部奋勇又战。

黄永玉先生说:“巴鲁表叔很快就离开凤凰,好象成为黄浦军校三期的毕业生。

好些年之后,巴鲁表叔当了官,高高的个子,穿呢子军装,挂着刀带,漂亮极了。有时也回家乡来,换上便装,养大公鸡和蟋蟀打架,搞得很认真。有时候又走了。

跟潇洒漂亮一样出名的是他的枪法。夜晚,叫人在考棚靠田留守家的墙根插了二三十根点燃的香。拿着驳壳枪,一枪一枪打熄了它们。还做过一件让人看了头发竖起来的事——

另一位年轻军官叫刘文蛟的跟他打赌,让儿子站在十几二十米的地方,头上顶着二十枚一百文的铜元,巴鲁表叔一枪打掉了铜元。若果死了孩子,他将赔偿两箩筐子弹,十杆步枪外带两挺花机关。虽然赢了这场比赛,姑婆把巴鲁表叔骂了个半死。这孩子是由于勇敢还是懵懂,成为湘西著名画家的刘鸿洲,恐怕至今还不明白当年头顶铜元面对枪口时是什么味道。

一九三七年巴鲁表叔当了团长,守卫在安徽浙江嘉善一带的所谓“中国的马奇诺防线” 。抗战爆发,没剩下几个人活着回来。听人说那是一场很惨烈的战斗。

抗日战争胜利后的一九四六——一九四七年,我在上海,为了向.....巴鲁表叔当时在南京国防部工作,已经是中将了。住在一座土木结构的盖得很简陋的楼上。看到了婶婶和两三岁的小表妹。生活是清苦的。巴鲁表叔的心情也很沉重,话说的少,内容比他本人的风度还要严峻:“抗战胜利倒使得我们走投无路。看样子是气数尽了!完了。内战我当然不打。和你二表叔合作写抗战史也成为笑话。谈何容易?......看起来要解甲归田了......”

他在这样牵强纷乱的生活中,还拉扯着我的一个十四岁的弟弟老四。说是请来帮忙做点家务。其实谁都明白,只不过在为我的父母分担一些困难。不亲眼见到他一家的清苦生活是很难估计仗义的分量的。

既然乘车到南京,不免要游览一下中山陵。我和老四轮流把小表妹放在肩膀上一步一步迈上最高的台阶。

我为中山陵的气势而大为兴奋。极目而下,六朝形胜真叫人万种感触。再回头看着那个满头黑发的小表妹时,她正坐在石阶上,一手支着下巴望着远处。孤零零的小身体显得那么忧郁。我问她:“你在想什么呀?”

她只凄苦地笑了一笑,摇了摇头。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始终没有忘记在伟大的中山陵辽阔的石阶上那个将要失掉爸爸的小小忧郁的影子。

一九五0年,我回到久违的故乡。......

没料到巴鲁三表叔也回到凤凰。

他真的像在南京说过的不打内战,解甲归田了!

湖南全省是和平解放的,我为他庆幸从火坑里解脱出来的不易!

他还是那么英俊潇洒,谈吐明洁而博识。他在楠木坪租的一个住处,很雅致。小天井里种着美国蛇豆. 萱草和两盆月桂。木地板的客厅,墙上居然挂着一对张奚若写的大字楹联。

对了,他跟许多文化人有过交情。这不光是从文二表叔的缘故。因为抗战初期,有不少迁到湘西来的文化团体都多少得过他的帮忙,杭州美专就是一个。艺术家. 文人跟他都有交情,对他的豪爽风度几十年后还有人称赞。

“我帮地方人民政府做点咨询工作,每天到‘箭道子’ 上班,也不是忙得厉害,没事,去聊聊天也好!……”

我因为下乡画画,忙得可以。从乡下回城里之后带回许多画,请他和南社诗人田名瑜世伯在画上题了字,他写得一手好“张黑女” ,田伯伯写的是汉隶。一九五0年我在香港思豪酒店开的个人画展,所有题字都是他们二位写的

从此,我就再也没见过巴鲁表叔。

听说一九五0年以后,他被集中起来,和一些其他人“解” 到辰溪受训,不久就在辰溪河滩上被枪毙了。

那年月,听到哪一个亲戚朋友或熟知的人给枪毙的消息,虽不清楚原因,总觉得其中一定有道理。要不是特务就是反革命。理由有以下三点:一,相信共产党做事一定不错;二,大家都在改造思想,清理历史,枪毙人的事正好考验自己的政治态度;三,人都死了,打听有什么用?

“四人帮” 倒台之后不久,巴鲁表叔也给平了反。家属正式得到五百元人民币的赔偿,婶婶被推荐为县政协委员。州和县里也出版了一些当年这方面的比较客观的历史材料。

前些日子,在家乡听到有关于巴鲁表叔被枪毙时的情况——在河滩上他自己铺上灰军毯,说了一句:“唉,真没想到你们这么干……”指了指自己脑门,“……打这里罢!……”

一个大的历史变革,上亿人的筛选,“得之大约”算差可了。死者已矣!但活人心里的凄怆总是难免的。

既然巴鲁表叔正式平了反,我对他的回忆也有了一种舒坦感,说老实话,真怀念他。

……

从文表叔承受着同胞手足的悲剧性遭遇的份量,比他写出的故事更沉重。多少年来他沉默不提,我也从不在他面前提到巴鲁表叔和九娘的事。

……

从文表叔仿佛从未有过弟弟妹妹。他内心承受着自己骨肉的故事重量比他所写出的任何故事都更富悲剧性。他不提,我们也不敢提;眼见他捏着三个烧红的故事,哼也不哼一声。”

以上引文摘抄自学林出版社【沈从文印象】一书,孙冰编。一九九七年一月第一版。此引文又选自【长河不尽流】湖南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九版。我所引的文字的整篇文章是黄永玉先生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六日在香港所写,题为【这一些忧郁的碎屑】。同时我也参看或引用了(美)金介甫的【凤凰之子:沈从文传】;凌宇的【沈从文传】江堤编选的【黄永玉:给艺术两小时】等共四五本书。

我写此文主要因为前天自己看了刚送到【书屋】杂志今年八月当期号,里面有苏晨先生写的【和{窄而霉小斋}沈从文的交往】一文后,总觉得是苏先生记忆有误。因为他在文中这样写:“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因为沈荃思想进步,开始还曾被安排为政协委员之类。所谓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起,“毛主席的红卫兵”.“ 造反派”本着所谓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伟大理论”打倒一切,竟无端地把沈荃给拉到河滩上枪毙了!

……

枪声响过,沈荃倒在毯子上……他在八年抗日战争中身经百战,没有倒在日本法西斯的枪口下,却是这样的死于非命!

不错,经过拨乱反正,沈荃得到了平反。可是,他已经是坟包里一架白骨!”

苏晨先生的文章的意思和结论我个人都很赞同,但弄错史实就不太好了,我只希望予以更正为盼。

沈荃将军在一九五一年镇反中被枪毙在家乡是必然的,韩战的爆发只是加快了这一必然的进程。我认为。

他遗留在世的那个小孤女,黄永玉回忆中永远忧郁的小小影子,在父亲冤屈离世,母亲困顿,她在家乡小学毕业后,就由她亲伯父沈从文接去北京照顾生活,在那种岁月年头里!金贵的亲情多么稀少!

她叫沈朝慧,她成人后嫁给了一青年美术家。丈夫后又成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教授。雕塑作品很有成绩。他叫刘焕章。现在当然是老艺术家了。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中期的【文汇月刊】某期封面曾上过这位美术家的人像照片。

八九后不久,【文汇月刊】停刊了,我保存有此刊创刊号至停刊时所有期号的文本,惜两年前与其他近两千本册书刊一同毁于水虫之灾。其中至为痛惜的还有二三十本册从一九八0年开始至本世纪初陆续购得.收集的沈从文先生的大部分作品集子和登载研评他的文章杂志!包括连环画。

今日为农历七日十四,明日七月十五,长江南北各地民间各选兴一日视为“鬼节” 。都要烧香上供祭祀已逝世的亲人祖辈的魂灵。我以此文发于网上作为祭文祭奠沈荃将军和所有类似沈荃将军式的冤魂,愿他们灵魂能够早日安息。

(2010-8-23日写就。转载请注明出处,商业性用途请通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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