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非常道
      

   

  史景第一

 戊戌的贝壳
 
戊戌变法失败,康梁仓皇逃亡海外,六君子被处死于菜市口。学者蒋梦麟欷歔不已地说:光绪皇帝1898年变法维新,结果有如昙花一现,所留下的惟一痕迹只是北京国立大学,当时成为京师大学堂或直呼为大学堂,维新运动短暂的潮水已经消退成为历史陈迹,只留下一些贝壳,星散在这恬静的古都里,供人凭吊。

公车上书那年
    
康有为公车上书时37岁,而立已过,不惑在望;而梁启超则年仅22岁。那一年,陈独秀16岁,14岁,沈尹默12岁,周作人10岁,钱玄同8岁,李大钊6岁,胡适4岁。属于他们的时代还没到来。

 

五四畸零人
 
1924年,林琴南逝世。1928年,辜鸿铭逝世。1929年,梁启超逝世。1934年,刘半农逝世。1936年,章太炎逝世。1936年,鲁迅逝世。1939年,钱玄同逝世。1940年,蔡元培逝世。

  ……

 

   革命第二

请校长回办公室去吧
 
5月4日上午,北大学生列队前往天安门广场,蔡元培在校门口拦住同学们,权他们不要上街游行,张国焘挤到前面说,“示威游行势在必行,校长事先不知道,现在不必再管,请校长回办公室去罢。”几个学生一拥而上,把蔡氏半请半推地拥走。其实蔡元培也只是尽校长本分,做做样子而已。队伍立即像开闸的洪水一样,一泄而出了。

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火烧赵家楼之后,军警在赵家楼开始捕人,走在后面的易可嶷等32名学生被抓,军警把他们两人一组捆起来,用板车押往步军统领衙门。易克嶷沿途大呼:“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北洋政府的警察
 
被捕学生从步军统领衙门移送警察厅之后,待遇大为改善,警察总监吴炳湘亲自慰劳学生,给他们换了较宽敞的囚室,允许他们走动与交谈,还赠送报纸给他们了解外面的情况,伙食标准按警察厅科员例,每人每餐约一毛有零,吃饭时共分五桌,每桌六七人;允许外面的同学探视,也允许里面的同学托寄信外出。

 

教授们在忙什么
  
五四运动期间,《新青年》同人在做什么?李大钊每天往图书馆跑,跟学生商议事情;陈独秀在家中写文章,写一系列短小精悍的时评;陶孟和赴美考察教育不在国内;鲁迅为搬家到处看房子,忙得晕头转向;刘半农5月4日上午坐守北大,下午在鲁迅家做客;沈尹默当天在什刹海吃茶,回家看见满街水流,才知火烧了赵家楼。

 

  人论第三

回也非助我者也
 
张勋复辟,康有为积极下海,被“皇上”封为弼德院副院长,梁启超发表通电指:“此次首造谋逆之人,非贪黩无厌之武夫,即大言不惭之书生。”有人问他:“今令师南海先生从龙新朝,而足下露布讨贼,其于师弟之谊何?”梁启超正色作答:“师弟自师弟,政治主张则不妨各异。吾不能与吾师共为国家罪人也!”康有为听了,长叹道:“回也非助我者也。这句书,我今日到底才明白了。”

   
陈独秀愤而出走
 
陈独秀狎妓流言被散播,北大教授会汤尔和沈尹默等力主驱赶陈独秀,蔡元培屈从内部压力,取消文科学长一职,陈独秀愤而出走。16年后,胡适仍然无限欷歔,他说:“独秀因此离开北大,以后中国共产党的创立及后来国中思想的左倾,《新青年》的分化,北大自由主义者的变弱,皆起于此夜之会。独秀在北大,颇受我与孟和的影响,故不十分左倾。独秀离开北大之后,渐渐脱离自由主义的立场,就更左倾了。此夜之会……不但决定北大的命运,实开后来十余年的政治与思想的分野。此会之重要,也许不是这十六年的短历史所能论定。”

中国的苏格拉底
 
后来做过北大校长的蒋梦麟,对当时的北大有一个令人悠然神往的描述:保守派、维新派和激进派都同样有机会争一日之短长。背后拖着长辫,心里眷恋帝制的老先生与思想激进的新人物并坐讨论,同席笑谑。教室里,座谈会上,社交场合里,到处讨论者知识、文化、家庭、社会关系,和政治制度等等问题。

 
这情形很像中国先秦时代,或者古希腊苏格拉底和阿里斯多德时代的重演。蔡先生就是中国的老哲人苏格拉底,同时,如果不是全国到处有同情他的人,蔡先生也很可能遭遇苏格拉底同样的命运。

 

 

   英风第四

亡命之经验家
 
1915年,袁世凯预谋称帝,筹安六君子活动,梁启超称“吾实不忍坐视此辈鬼蜮出没,除非天夺吾笔,使不复能属文耳!”写成《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袁世凯派人送去20万大洋,梁启超决然表示:“就令全国四万万人中,三万九千就摆九十九人赞成,而梁某一人断不能赞成也!”有人劝他,你已亡命十年,此种况味亦既饱尝,何必更自苦?”梁启超大笑回答:“余诚老于亡命之经验家也。余宁乐此,不愿苟活于此浊恶空气中也。”

恭请学生出狱

 
教育部苦劝被抓学生出狱,学生们不听,徐世昌又派一名官员,偕教育部两司长,到拘留所向学生们低声下气道歉,学生们还是不理。到第二天,步军统领衙门和警察所派人道歉,预备了汽车和爆竹送学生出狱,学生还是不肯,最后一个总务处长连连向他们作揖道:“各位先生已经成名了,赶快上车吧!”学生们这才离开拘留所,在欢呼与军乐声中,昂昂然返回各自的校园。

 
蒋梦麟感叹道:“各地学生既然得到全国人士的同情与支持,不免因这次胜利而骄矜自喜。各学府与政府也从此无有宁日……”  

要想活,一定要上马路
 
袁世凯复辟,恢复三卿士大夫,刺杀宋教仁,提倡忠孝节义,陈独秀忍无可忍,他生气对汪孟邹说:“你要死,只管缩在弄堂里;你要活,你一定要上马路。”果然,陈独秀此后上马路散发传单,上马路组织群众运动,走上了一条“马路”——马克思主义道路。

给学生五百条枪
  
罗家伦、张国焘等学生领袖曾拜访孙文,希望得到他的鼓励与支持,孙文开始指导学生,“你们反抗的行动是好的,革命精神也是可佩服的,但你们无非写文章、开大会、游行请愿、奔走呼号,你们最大的成绩也不过是集合几万人示威游行,罢课、罢工、罢市几天而已。如果我现在给你们五百支枪,你梦能找到五百个真正不怕死的学生托将起来,去打北京那些败类,才算是真革命。”学生与孙文剧烈辩论三个钟头,孙文始终娓娓不倦,硬是要说服学生。

 

   性情第五

鲁迅玩弹弓
 
鲁迅与周作人住在绍兴会馆时候,夜晚被叫春的猫吵得无法入眠,两兄弟便搬凳子,操竹竿,爬到院墙头上做棒打鸳鸯的事情。有一回沈尹默去绍兴会馆看鲁迅,碰巧有人在墙边小便,他看见鲁迅正用一弹弓聚精会神在射此人的屁股。

 

干不了,谢谢
 
黄侃有次对学生解释文言文优越时,举例说,“如胡适的太太死了,他的家人电报必云:你的太太死了,赶快回来啊!长达11字之多,如用文言文仅需“妻丧速回”即可,只电报费就可省三分之一。”多年以后,胡适上课对学生说:行政院邀请他去做官,他决定不去,清学生们用文言文代他编写一则复电,看看究竟是白话文省字,还是文言文省字。最后他挑出一个字数最少的电稿:“才疏学浅,恐难胜任,不堪从命。”胡适说,这份写得确实简练,仅用了12个字。但我的白话文电报却只用了5个字:“干不了,谢谢。”

孙文闭门读书   
 
孙文私下对五四运动大加褒扬,但在报刊上一直没有公开发表支持言论。一位老同盟会员忍不住写信质问他何以对青岛问题一言不发。“顾此次外交失败,凡有血气者,莫不奋起,乃我公噤不一语,以开国之伟人,效刘胜之寒蝉,真令人百思不解其故。蜚语传来,谓我公与徐、段一鼻孔出气,然耶?否耶?”孙文简单地回答:“近日闭户著书,不问外事。”

 

   狂狷第六
 

为四万万人留君
 
1913年,蔡元培任教育总长,文学革命没有影子,教育改革阻隔重重,蔡元培意兴阑珊,挂冠出洋。袁世凯极力慰留说:“我代表四万万人留君。”蔡氏回答说,“元培亦对四万万人之代表而辞职。”

刘师培扶病而起
 
陈独秀被捕后,北京大学教授刘师培当时患病卧床,闻讯扶病而起,联络教授学者七十余人,联名请保陈独秀。函称:“陈先生夙负学界众望,言论思想皆见称于国内外,此次被捕,恐激起全国学界再起波澜,当此学潮紧急之际,殊非息事宁人之计。”这位被激进派批判的守旧教授,在陈独秀危难之际,不计前嫌施以援手。

爱说过头话
 
陈独秀曾豪气十足地对汪孟邹说:“让我办十年杂志,全国思想都改观。”陈独秀有一个特点,喜欢说过头话来打动人心。词气之间,天下皆醉,唯我独醒的气魄,不让前辈康有为。

 
 

  识见第七

一败再败,必有缘故
 
陈独秀自称,在家里读书的时候,天天只知道吃饭睡觉,就是奋发有为,也不过是念念文章,想骗几层功名,光耀门楣罢了。知道甲午战争,才知道世界是一个一个国家组成,中国只是众多国家中的一个。而且还听说有个日本国,把中国打败了;后来又听说八国联军把中国打败了,可就是没听说过中国打败过谁。我越思越想,悲从中来。我们中国何以不如外国,要被外国欺负,此中必有缘故。

黄门侍郎,胡说弟子 
 
胡适初到北大,当时学生拉傅斯年去听他的课,因为傅斯年有威信,曾率学生把一位不学无术的老师轰走。他们让他去鉴定一下,要不要把胡适照样轰走。傅斯年听了以后却很满意地说,“这个人书虽然读得不多,但他走的这一条路是对的。你们不能闹。”于是大家就安静下来了。傅斯年是黄侃的爱徒,他摇身一变,从“黄门侍郎”,成为铁杆的“胡说弟子”。

对学生运动的成见
 
蔡元培说,“我对于学生运动素有一种成见,以为学生在学校里面,应以求学为最大目的,不应有何等政治组织。其有年在二十岁以上,对于政治有特殊兴趣者,可以个人资格,参加政治团体,不必牵涉学校。”

梁漱溟独持偏见
  
学生被抓之后,所有舆论都支持学生,但梁漱溟认为,即使学生们的目的是正义的,也不能作为侵害他人自由的理由。他撰文说,“我愿意学生事件付法庭办理,愿意检厅去提公诉,审厅去审理判罪,学生去遵判服罪。因为,在道理上讲,打伤人是现行犯,是无可讳的。纵然曹、章罪大恶极,在罪名未成立之时,他仍有他的自由,我们纵然是爱国急公的行为,也不能侵犯他,加暴行于他。纵然是国民公众的举动,也不能横行,不管不顾。绝不能说我们所作的都对,就犯法也可以使得。”

 
梁漱溟的言论,遭到社会舆论的猛烈批评。几乎所有批评者都认为:学生是爱国的,法律不能惩罚爱国;学生运动是群众运动,群众运动难免过火。

 

  立言第八

我的辫子是有形的
 
辜鸿铭到北大第一天上课,脑后鞭子遭到学生哄笑,辜鸿铭不慌不忙地说:“你们笑我,无非是因为我的辫子,我的辫子是有形的,可以马上剪掉,然而,诸位脑袋里面的辫子,就不是那么能剪掉的啦。”这一番话,直如当头棒喝,把大家震得不敢吱声。

杀君马者道旁儿
 
1919年5月9日凌晨,蔡元培留下一张字条,悄然离去。字条云:“我倦矣!杀君马者道旁儿。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我欲小休矣。北京大学校长之职,已正式辞去;其他向有关系之学校,各集会,自5月9日起,一切脱离关系。特此声明,惟知我者谅之。”从此,“杀君马者道旁儿”一语,成为历史上的难解之词。

五四运动的“副作用”

  
胡适评价五四说,“因为中年的智识阶级不肯出头,所以少年的学生来替他们出头了;中年的智识阶级不敢开口,所以少年的学生替他们开口了。现在大家往往责备各省的学生干政,酿成学潮;殊不知少年学生所以干政,正因为中年的智识阶级缩头袖手不肯干政……故五四与六三之大牺牲,正是全国中年智识阶级的羞耻。”

  
但胡适晚年,对五四的看法有了大变化,他认为五四有一个很大的副作用:把一个文化运动,转变成为一个政治运动了。

 乱世灭孔,盛世尊孔
  
本书著者叶曙明云:有人说乱世灭孔,盛世尊孔。其实,往往是治乱交替之际,才最需要用孔子来镇雅俗,励颓风,以道德化天下。什么时候人们耳边充满了尊孔的呼声,那一定÷是因为社会上开始出现许多令贤者觉得礼坏乐崩、山谷陵夷的乱象。中国一向把秩序价值看的比什么都高,在皇权倒塌后的价值崩溃时期,儒学的涨潮,实在是一种自然的社会文化心理需求,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溺水的人抓根稻草也不放手一样,无足深责。

 

  
    
注:本版“五四非常道”内容均系摘编自一本杰出的著作,叶曙明著的《1919,一个国家的青春记忆——重返五四现场》。在此向作者致谢并致敬。
编者:潘采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