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封神记:黄河万里溯源行(029)

作者:老虎庙 | 评论(2) | 标签:黄河, 考察, 造神

这些年走陕北的次数多了,见识的新建庙宇亦是出奇之多。前次28章《黄河万里溯源行》讲述了横山东阳山道观里供奉的毛、朱、周三人像,今次讲的则是波罗镇东四公里处山里的宝山寺供奉着一尊尚健在于世的农民王子元神–尊元神位。

乍一听,现世里的活人怎么就可以成神,且有了和释迦牟尼比肩而立的庙堂呢?这的确不是一句两句可以说得清楚的事情。但有一点我是看明白了:毛是众愚民推崇而至之“神”,宝山寺里“尊元神位”上的那尊王子元神像则是王氏自封、自建。虽然在《横山宗教庙观》一书中有对此描述称其为民众所为“宝山寺会民为劳苦功高的老会长王子元修了生祠,用汉白玉镌刻了王子元肖像,惟妙惟肖,置于庙中,这是我市唯一一座生祠。”但在与二会长王文清的谈话中却不难得出结论:是王子元自荐、自建,“众人”默许。这又和毛当年所为不同。毛是默认的,由民众愚昧所致。毛现在无法默认了,却仍有愚众前赴后继,对其心中之神推崇备至。建于近年的重庆医科大学校园内的三十余米高不锈钢毛雕像就是明证。

中国古代有李渊为感救命之恩塑活人秦琼神像为先。现代人建神像,则仅毛和农民王氏两例(就我所知,见谅孤陋寡闻)。前者所为,属将相之举,亦足以因此而波及国兴、国衰;后者所为看起来则更像玩闹,无论其建制、美学,还是庙堂规模,尤其是尊崇者的人众范围甚至其“冲击波”都难能出谷(宝山寺位于峡谷之中)。但恰是前者那个农民领袖生前对后者一类有过盛赞“泥腿子哲学家”。

宝山寺“尊元之神”的泥腿子哲学至少有三。挑战宗法,不畏神权;对神推崇备至,却以身试神;现世佛,极尽对俗尘之挖苦,有超凡出世之不俗。

其一、人生哲学:终身务农,大字不识,仅仅依仗开过煤矿,对佛仅以信而奉之。尊神,却不惧神,敢于挑战宗法,不畏神权,非佛门人士却敢于问鼎神坛。据会上人介绍,至今会里主要成员对王子元的塑自己为佛一事仍有争议,有的甚至以放弃会上活动表示异议。而我在波罗至渔河一线的204省道公路上所遇农民了解到的是“我就佩服王子元的自信和勇气。”“是个能人!”“人这样活着就成,我想干还干不了呢。”

其二、处世哲学:宝山寺属唐时所建,供奉有释迦牟尼、观世音以及关帝神、土地神等。三官大帝、真武祖师等等,诸神一应俱全。但最不一般的却是王子元把自己以及其父王崇智的造像也立于宝山寺内,并且直接建在了真武祖师一侧,与诸神等肩。一是活人造“生祠”透着对神的敬仰却又不惧亵渎之嫌,对神权的如此认知和理解非农民王子元所能为之。“厉害!”同样是王子元的陕北老乡们一致认为:没有人敢于如此。二是在农民认为活人造像且封神,不但对神亵渎,更会“对其自身不好”,我理解以上话外的含义是“会遭报应。”但是,王子元做了,且做的堂而皇之,无所顾忌。

其三、现世佛的褒贬:民间有“现世报”俗说,意在贬。王子元却有对现实世界的另一番透彻认知。不妨可以比照上世纪末叶的毛造像来看。

我用我的钱财,我有我的信主,我一介农民力挽巨澜,将一座千年古寺从战乱、政乱中拯救,这岂不是神力?至少也是神助。造一尊像又当何妨?王子元因此不但造了,还要跑到千里之外的辽宁选择雕刻师,选择上好的汉白玉石料来做。这点似乎和毛造像有着极其相似之处。但又不同的是,毛的造像其表为“形象”而已,其根却在造神,犹如精神鸦片,控制人的思维而成大一统,从而维护江山社稷。王子元的现世佛像却投射出自己对现世社会中世俗的批判和鞭挞。这从那尊“尊元之神”右手拎着茅台酒,身着只在乡村干部才穿着的中山装的创意足见其批判用意。

王子元所造自身神像,难能脱“俗”且十分大胆,不论从艺术还是其功利目的。显现出完全的中国农民艺术特征。而恰恰缺失的是“神之韵”,不论其如何自封尊神,还是造庙于圣堂之侧,都绝难真正入神、入佛,因为神的范围有其天成,是不可更改,是不能创新的厚重。也因此,王子元之尊才有了大逆于佛规的酒入堂,佛装亦不伦不类的敢想敢干。类似的情形还有,就是王像脚穿的“老布鞋”是典型的中国传统造型,而其手部五指粗壮大关节的勾勒又以其农民的真实一反佛像中所见丰润圆滑的莲花指。

“敬神办事王青天,治病救众活神仙”王子元自封为神,自己造像已经在陕北远近闻名。结果呢?但凡有人问起,听到的几乎无一例外是赞许、佩服,并认为高不可攀。最常见的赞语是“厉害!”我因此想到,王子元真的就是佛了。因有推崇,因有香火绵延,甚至有了一部于无形中的教义或说是真经,只不过此神不大识字,那部王子元经书分明是镌刻在那些来庙里朝香的农民的脸上、眼中。

几年来走陕北,多对中国农村的造庙修佛印象深刻。响水镇的龙王庙、韭菜沟的观音堂,还有许多地方叫不出名儿的由农民自造的庙观,几乎是逢一处奇石怪岭,遇一出潺潺涓流,或传一只民间故事就有了其造庙,塑佛像、修戏台、招香客的天然原由。而新添一处“圣地”,那随之而来的“戏台”才似乎最是关键。每每逢会、逢日,就有远近赶来的商贩出钱买场子,兜售天下百货。而庙堂则因此有了香火延续的资本以及“神职人员”的开销。据对宝山寺的了解,每年这样的资金约有十到二十万元。[写并制作于陕北党岔镇上郡古堡]

【附录】宝山寺位置:由横山县东行沿204省道走约三十公里,过波罗镇即见。路侧有彩绘牌楼

王子元为自己造神视频地址在这里 http://www.yadian.cc/blog/89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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