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三畏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0-09-04
长沙市开福区房产局前副局长曾新亮先生有记工作日记的好习惯,他记下了一位副区长的工作讲话,称对待上京上访人员,“请公安按敌对势力办”。这位副区长告诉了我们一个残酷的道理,要成为“敌人”,只需要踏上“上访”路这个唯一的条件。上访,就是现实的敌人,不是潜伏的敌人。依据这个原理,打击上访,便不是 “先发制人”,而是打击正在活动的敌人。这明白无误地显示,暴力打击上访人员,是被某些权力允许和支持的。这位副区长先生也许说得比较直率一点,但是,看看各地上访人员的各种悲惨遭遇,就能理解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至此我们应该有一个共识:上访人员真苦,上访的道路真危险。
武汉“6•23”厅官妻子被打事件更给上访的危险增添了新的注脚。在这个事件以前,尽管有孙志刚事件,尽管有官方“打人秘笈”泄露,尽管人们知道访民会遭受暴力,进“法制班”和精神病院,但是,至少善良的人们还愿意相信,出自合法武装的暴力,应该不是无缘无故的,起码应该是在权力受到现实的挑战时引发的。否则,既然目标是“”,率先施暴的逻辑就不通。然而,“6•23事件”让人们看到,暴力完全可以是公权力主导的,以维稳的目标率先发起的。它针对的目标,可以是任何合法的公民,手无寸铁的弱者,满腹冤屈的老妪。
“6•23事件”把“维稳恐怖化”的模式暴露于世。派驻保护省委的“信访专班”的便衣警察,训练有素出手狠毒,他们只用武力说话,仅有的几句语言也堪称粗鲁地糟蹋法律、天理和良知的范本。到底,省委需要这样的保护吗?我们知道,一定级别的党政机关,都是有荷枪实弹的武装保卫的,为什么还要插入这样一道保险杠?实际上,目前许多机关门口,都暗藏着这样一股精锐的警力。就在武汉“6•23事件”遭受全国人民谴责的时候,“疫苗事件”的部分家长在卫生部大门口挨打了。这些悲情的家长们是把自己用绳子拴起来站在门外的,他们不仅不可能率先攻击,而且没有还击能力。
打人,真是太容易了。这样的维稳模式,有人称为“仇民式维稳”。从无缘无故不会先使用武力这个角度来说,这一命名还是恰当的。“6•23事件”以其 “打错了”的惊悚,显示出这股打人的力量不仅毫无合法性,而且是在犯罪。在“打错了”之前,有多少人被“打对”,已经成为无法清算的血泪成本。
“6•23事件”也显示了暴力失控最终会伤害到掌握暴力的一方:“打错了”亦是“打对了”。这样的局面发展下去,有可能带来权力内部的混乱,最后很难保证谁是真正的赢家。难以想象的是,武装力量“打错人”如果不让它成为一个孤例,而是成为一种“自己人”攻击的手段,那么是什么情况。人们认为黄厅长的妻子是不幸的,那是因为人们对这个社会有基本的公正的要求。如果回去40年,贵为刘少奇先生的太太,当时的遭遇也不比2010年6月23日的陈玉莲女士好多少。我们称那是“非常时期”。但是,在那个时期,其实最高权力当局是可以在某种意义上控制局面的。类似“6•23事件”这样的发生在省委门口的伤害事件,如果北京需要说法,也是不难调查的。然而,在今天,“6•23事件”对于体制内部和公众,则可能终于是含糊的。
这个社会也许堆积了许多矛盾,也许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是最好的临时处方。按照长期形成的迷恋武力的思路,“维稳无极限”,“6•23事件”的暴力公开化,会使一些访民一时不敢上路而“有利于稳定”。但是,没有人相信这是长治久安之策,靠武力维护的秩序是不可持续的。目前,由于对待访民的力度不断加大,也增加了官民对立情绪,包括主流舆论和知识精英,也越来越感到担忧和不满。某报评论武汉“6•23事件”的文章标题竟然是《恭喜你,打对了》,这是公开表示的不认同。这警示着在暴力维稳的惯性上滑行是危险的。如果用法律的程序去清理所有为公权所伤害的暴力事件是体制难以承受的,那么,停止这种惯性,撤回这些武力,则是唯一“相对合理”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