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野航 | 评论(26) | 标签:读书看电影

每当我看见那些个宗教的信徒们用他们自己都不一定明白的术语唠唠叨叨地宣讲着他们所皈依的宗教时,我就非常地着急。宗教所要告诉我们的东西其实很简单,让宗教的信徒们那么一搅合,反而变得深奥难懂、拒人于千里之外了。我相信,但凡真理,其实非常简单。

在一般人的理解里,佛教徒信的是“佛”,基督徒信的是“基督”。这是两种完全冲突的信仰。佛耶二教的确是不同的信仰,但不同的信仰,不一定是相冲突的。这就像吃饭和喝水不一定冲突一样。与其执着于宗教的纷争,不如真诚地去体会宗教的核心信息到底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其实,什么是佛教,可以打一个最简单的比方。就好比一个人养一盆植物,这植物就是“心”。养好了,植物开出了美丽的花朵,而周围的环境,也因为有了这美丽的花儿大不相同了。这花,就是“本来面目”、“妙明真心”或“自性佛”。环境因开花而大不相同了,就是“境随心转”,就是“净土现前”。为了养好这植物,人应该时时地关照这植物,这就叫“护念”。所谓“持诵佛号”,不过是“护念”的一种手段而已。如果失去了人的关照,植物很快就被野草或病虫害所掩没和吞噬了。这野草和病虫害就是“业障、烦恼”。但也会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照料过分,反而伤害了植物,比如因浇水施肥的不恰当,也会导致植物的死亡。这就是所谓“法执、我执”。当然,并非所养的植物就一定开花,因为这是由“种性”决定的。也有本来开不了花,主人却弄一朵假花插上,以欺世盗名。这就好比那些自称“开悟、成佛”、而其实并未证入“真如”的人、他们只是想利用人们的宗教幻想来骗取利养而已。

基督教的本质,也可以打一个比方:好比人在马路上开车,其生命的保障全赖于交通规则,这交通规则就是“上帝的律法”。但人为了痛快总有一种要破坏交通规则的欲望。这就是“原罪”。于是乎,马路上就多出了许多的车祸,这就是所谓“撒旦的攻击”。车祸遇得多了,人就会将外在的、强制性的交通规则内化为主动选择的行为模式,这被叫做“归正”。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够的觉悟主动选择将交通规则内化为自身的行为模式,他们需要一位教导和匡正者,这就是“基督的教导”和那些宣说“基督的教导”的神职人员。人行在路上,车子难免有出问题的时候,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获得更多被帮助的机会,就必须在别人遭遇问题时施以援手,这就是“爱人如己的诫命”产生的现实基础。为了让相互帮助的作风成为惯例,司机们就必须常在一起联络感情、交流经验,这就是“教会”。由于交通规则的建立需要统一的交通标志,所以基督教也强调教义的统一性和排他性。

如果说,佛教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关照我们的内在的灵性的生命的维度的话,基督教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建立内心的神圣的“父性秩序”的途径。佛法可以养心,基督之道可以立命。佛教是个内向的宗教,它强调向内去解决内在的问题。基督教是个外向的宗教,它强调借助外力来规范自己的内心和行为。这两种宗教的功用是不同的。但二者并不矛盾。如果把二者对立起来,这就好比勉强别人在养花和开车者二者之间作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仿佛养花就不能开车,开车就不能养花似的,这样的逻辑,不是很可笑吗?

或许有人会说:这是将宗教降格为一种仅仅服务于社会/心理需要的功能主义企图,它消解了宗教的彼岸性。的确,宗教并非仅仅是服务于人的需要的一种功能性产品。宗教的能指指向的是神圣而神秘的所指。一个基督徒之所以反对佛教并不是反对佛教的功能,而是在于他们认为他们所信的神是“真神”,而佛教徒所信的“佛”不是。不过,倘若我们用一点哲学的思辨,就会发现这种对“神”的真伪的判断并不成立。因为,“神”是不被人所全然了解的,“佛”当然也是。人可以判断自己所理解的“神”和别人理解的“佛”不一样,但人是不足以判断“神”本身和“佛”本身的不一样的。彼岸的存在,无论你把它叫做“神”,还是“佛”,它永远是超言绝相的。

或许有宗教信徒会说:“看结出什么样的果子,就可以辨别果子背后的灵了”。倘若我们稍微有一点哲学的思辨能力,就会发现所有地上的宗教形式都有它败坏和异化的一面,基督教结出的坏果子一点也不必佛教少、甚至更多。也就是说,所有的宗教里,都隐藏着“邪灵”。因为,“邪灵”就在人心里。

或许有人会说:即便在功能主义的层面上看,宗教调和主义也不会有多少社会基础。因为不同的宗教提供着全然不一样的言说/解释体系,而人是一种需要把自己放进某个固定、统一的言说/解释体系中以安顿自己的心灵的动物。换言之,一个既信佛又信基督的人将会精神分裂。我不能不承认,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因为绝大多数人栖居于语言中,他们不具有超越语言而进入“终极实在”的能力。超越语言而进入“终极实在”对他们而言,就是疯狂。不过我也不禁要质问:人既然是永恒地追求心灵自由的动物、而语言又是人通向心灵自由的最大锁链,人为什么不试图超越这个语言之锁链呢?

那么,人如何才能既超越语言之锁链,又不至于陷于精神分裂呢?

正如专心养花者不一定养得好花,按交通规则出行者也不一定不出事。人类的心灵之旅永远是一场冒险。而敢于去走那充满艰险的心灵之旅的人、敢于直面人所能遭遇到的一切黑暗与惨淡的人,才是勇敢的人、才是足以“存在”的人。

佛以治心,耶以立命。佛教与基督教,原本可以并信不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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