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老或可不必,孝道不可不讲

 


某些人士将孝道等同于“养儿防老积谷防饥”,是对孝道简单化、狭隘化、功利化、庸俗化的理解。

 

孝心孝心,关键在心,孝敬孝敬,落脚在敬。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孔子强调对父母的敬重之心。人对于犬马也能饲养乃至爱护,但不会讲礼仪,不会尊重它们。

 

《礼记坊记篇》曰:子云:小人皆能养其亲,君子不敬,何以辨?又《祭义篇》曰:曾子曰:“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都说明尊敬的重要。

 

至于物质上,儿女成长以后,奉养老人理所当然—-特别是在福利制度没有建立和健全的社会。当然,如何奉养,是否需要,因不同家庭而异,不能也不可能强求一律。有的家庭父母收入很高,已经买好退休基金、医疗保险、投资基金等等,根本不需要儿女操心,就是反过来赞助儿女也何尝不可。

 

条件优越不需要儿女奉养,算不得什么高尚,更不是否认和反对孝道的理由。

 


儒家倡导的孝道,主要目的并非养儿防老,而是教育儿女建立为人的基本品格,培养儿女的家庭、社会责任感。

 

孟子曰:“不孝有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

 

好逸恶劳,沉湎于赌博和酗酒,贪图钱财只顾自己的妻子儿女,寻欢作乐给父母带来耻辱,打架斗殴而危及父母,都是不顾父母的养育之恩,都是不孝。

 

很难想象一个人不孝父母的“做任何事情都以是否让自己幸福为标准”的人,会是一个富有爱心能担责任的正人君子。儒家仁爱无极限而有秩序,亲亲仁民爱物,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孝经》曰:“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不爱亲人却爱他人叫悖德,不敬父母却敬他人是悖礼。不爱亲人、不敬父母却爱敬他人,无论如何都是不正常的。

 

古人有百善孝为先之说,“以子女是否孝顺来评判子女的好坏”这一传统观念有其正当性。古人又有“移孝作忠”
之说。不孝之人,亦无忠德可言。孝是对父母负责,忠是对工作和国家负责,更是对良知负责。良知是儒家的最高“教主”,不论忠民忠国忠君(君主时代君是国家的象征,某些时候,忠君即忠国的表现。)首先都要忠于良知。

 

古人又视忠于国家民族为大孝,这就将孝道从家庭延向了社会、国家和民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是孝,必要时为民为国而牺牲,也是孝的特殊表现。可见孝道广大,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真君子,是最好的孝;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大丈夫,是最大的孝。孝,不仅是物质层面的奉养,更是一种“宜家宜国”的品格修养道德精神。

 


孝,并非唯父母之命是从,“亲之命可从而不从,是悖戾也;不可从机时从之,则陷亲于大恶。”父母有错要耐心规劝,只不过,耐心规劝之后如果父母不听,儿女不能怀恨。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孔子说:“侍奉父母,(假如他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要委婉地劝说。表达自己的意见后,父母如不听从,仍要恭恭敬敬,不忤逆,相机再劝,虽这样操心,也毫无怨恨。”

 

《礼》规定:“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若不入,起敬起孝。说则复谏。不说,则与其得罪于乡党州闾,宁熟谏。父母怒,不说而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
曾子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惧而弗怨。”

 

君臣以义合,父子是天伦,乃纯以天合。在君主制时代,对于君主,谏而不从或君主不好,可以离去,可以“易位”,对于暴君甚至可以诛杀。可见儒家的忠君是有条件的。但孝却没有条件,任何情况下对父母都要“敬不违,劳而不怨”。

 

注意,儒家的孝道与“父道”相辅相成。孔子曰:父父子子,意为父亲要象父亲的样子,儿子要象儿子的样子。要求儿女做到的,父母亲自己先要做到,以身作则。有个著名的“曾子杀猪教子”故事:

 

曾妻到外边去办事,儿子哭闹不止。曾妻说:“别哭,等我回来给你杀猪吃。”曾妻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曾子。曾子就杀猪煮肉给孩子吃,说:“我是为了教孩子不要说假话欺骗人啊。”

 

儒家还特别重视教子的方法。曾子认为,君子教子,要遵之以道。曾子曰:“君子之于子,爱之而勿面,使之而勿貌,遵之以道而勿强言;心虽爱之不形于外,常以严庄莅之,不以辞色悦之也。不遵之以道,是弃之也。然强之,或伤恩,故以日月渐摩之也。”

 


世易时移,某些君主时代表现孝道的礼仪形式已过时,当然不可能、没必要一一遵守(也早已没有人遵守),是否“养老”也可因人而异,但孝心不可不有,孝道不可不讲。即使所有国民都“老有所依、老有所养”了,孝德,仍是人类必不可少的一种核心品德。

 

至于物质生活上,父母能不给儿女添累,固然是上上之选,由于种种原因成为儿女“经济上的负担”,也不能说“对子女不公平”。一生为儿女付出,老来受儿女奉养,何不公平之有?

 

成为儿女“经济上的负担”,并非就是“把生子养女看成是一种利益需要、把子女当成养老避险的工具!”那往往是那些老无所依老无所养的“弱势”父母的无奈。他们的儿女如果
“长大后做任何事情都以是否让自己幸福为标准”,潇洒地扔掉“这种包袱”(指赡养父母),他们将老境堪忧。

 

“对子女不公平”的父母少,“对父母不公平”的子女多,自古皆然,于今为烈。为儿女做马牛的父母,把父母当马牛的儿女,视父母为包袱、弃父母如敝屣的儿女,滔滔者天下皆是,甚至虐待、打骂、杀害父母的案子也层出不穷,令人触目惊心。

 

孟子说“食而不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而现在,对父母能够做到“豕交之兽畜之”的儿女,已堪称“拔乎其萃”的好儿女、孝顺儿女了。在这种现状下否定、批判孝道,不仅无的放矢,而且雪中送冰火上浇油。

2010-10-14东海儒者余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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