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世》?《信徒》?
——一首并非仓央嘉措的情诗
 • 白西民
高平著《仓央嘉措——六世达赖喇嘛》(国际文化出版公司)载有附录二:《那一世》绝不是六世达赖的情诗。高先生郑重其事地写道:
最近在互联网上流传着一首题为《那一世》(有的题为《那一天》、《那一夜》)的诗,标明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作品,而且说是他的“被奉为经典”的“传世情诗”。还有人为它谱了曲进行演唱。据我所见到的有各种不同的版本,转录一种于下: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佑你平安喜乐;
那一刻,我升起风马,不为乞(祈)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日,垒起玛尼堆,不为修福,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夜,听了一宿梵歌,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所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纹);
哪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高先生接着写道:我不想否定这首诗,总体说写的是不错的,在章法上也有一定的构思,层层递进地表白感情。它之所以被许多人相信就是仓央嘉措的作品,是因为它使用了许多与藏传佛教活动有关的词汇和意象,也比较符合仓央嘉措追求常人的爱情生活而又深受地位与环境困扰的心境。总之这首诗弄得有些像。但我认为它绝不是仓央嘉措的作品,而是当代人假托六世达赖之名的伪作。
高先生申述,我的理由如下:
第一,形式不对。仓央嘉措的诗作所采用的形式,是藏族群众普遍喜爱的谐体民歌,一般每首是四句,间或有六句或八句的;每一句是六音三顿。在所有已经发现的仓央嘉措的诗作中,六句的只有三首,八句的则只有一首,其余的全都是四句一首。而《那一世》在句式和长度上都远远超过了仓央嘉措的其他所有诗作,其结构与谐体相去甚远。
第二,内容不对。仓央嘉措是在14岁上被迎往拉萨当了第六世达赖喇嘛的。这首诗显然不像一个13岁以前的少年的作品。如果是他当了达赖以后写的,可疑之点就更多了。他身为达赖,不可能像普通群众那样地去垒玛尼堆,去扯经幡,去转经,更不会去磕长头。再说,藏传佛教只讲转世、前世、来世,哪里会使用“成仙”“长生”之类的词汇?这显然是道教的观念。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一种虚构。在文学体裁中,抒情诗可以比喻,可以夸张,可以想象,但从来没有虚构的品格。通观仓央嘉措的诗歌都是直抒胸臆的,写实的,他根本不会对自己的情人虚构一些作为达赖喇嘛根本不会有的行为。
第三,出处不对。 仓央嘉措的诗歌汉文译本很多,无论是上世纪30年代于道泉译的62首,刘家驹译的100首,曾缄译的66首,刘希武译的60首;50年代王沂暖译的57首,苏朗甲措、周良沛译的32首;80年代王沂暖译的74首,庄晶译的124首,其中都没有《那一世》这首诗。
高先生说:我在西藏工作生活了八年,接触(不敢说研究)仓央嘉措的诗歌与生平事迹五十载。最近我在互联网上看到有的读者朋友注意到我的长篇小说《仓央嘉措》中没有提到这首诗,因为我几十年来不知道仓央嘉措有过这么一首诗。这样一首被称为传世经典的诗,能够突然从天上掉下来吗?
高先生最后真切写道:我希望最先“发现”了它的人,能够把它的出处讲清楚,把藏文原文拿出来,把考证论文写出来,有力地证明它是仓央嘉措的作品。
高先生的这篇附录2008年11月15日写于兰州。
读了《仓央嘉措诗传》(马辉、苗欣宇著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江苏文艺出版社)的《从一首歌词说开并代序》,我才明白,高平先生说的《那一世》,原本是《信徒》,把它以讹传讹为仓央嘉措的诗歌,原来是一场又一场无意拟或是有意的混淆与混搭。
苗欣宇写于2009年7月的这篇代序如是说:
1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歌,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轮,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保佑你平安喜乐。
2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3
那一刻,我升起风马,不为祈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日,我垒起玛尼堆,不为修德,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我磕长头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不为轮回,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序文明确指出:
这三段文字跟仓央嘉措一点关系都没有——嗯,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还是有一点点关系,那就是张冠李戴——它实实在在是个现代的汉族人写的,却被大多数人以为是仓央嘉措的作品。
从三段文字的细微不同可以看出,它业已经过修饰。其原本,最早出现的载体不是诗集,更不是什么仓央嘉措情歌集,而是一张叫做《央金玛》的唱片。所以,它是首歌词,它的名字叫《信徒》。在这张由朱哲琴与何训田合作的唱片中,还出现了另一首歌,名字叫《六世达赖喇嘛情歌》。
第一次张冠李戴就这样自然地发生了,《信徒》这个名字渐渐不被人知晓,而将其歌词冠以《六世达赖喇嘛情歌》的题目。……而那首原名是《六世达赖喇嘛情歌》的歌词,却确实有仓央嘉措的身影,这首歌词将其多首意味相近的诗歌整合在一起,并经过了删改和添加,形成了一首与原作基本无关的歌词。
第二次张冠李戴则完全是在第一次文字误会上的有意行为。这次是一支在青年群体中较有影响的乐队的重新演绎,它将朱哲琴的两首歌——《信徒》与《仓央嘉措情歌》融合在一起,并加入了另一首真正的诗歌,形成了一首新作,叫做《仓央嘉措情歌》。据说这种大杂烩的拼盘歌词,也曾经由某位年轻的活佛演唱过。
于是,“那一天,那一月,那一年”,成为了仓央嘉措诗歌中的一部分——虽然,仓央嘉措跟它没有任何著作权与署名权的关系。
其实,如果仔细地比照《信徒》与业已被学界认定的“仓央嘉措情歌”,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它们的文字风格完全不一致,《信徒》的修辞之复杂、意境之优美、文字之洗练,在“仓央嘉措情歌”中完全找不到一丁点儿影子。
可见,长篇小说《仓央嘉措——六世达赖喇嘛》的作者、著名诗人高平,《仓央嘉措诗传》的作者马辉、苗欣宇,都认定《信徒》(那一世等)绝不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作品。
既然如此,世人为什么还要无意或有意地以讹传讹呢?甚至,苗欣宇分析认为这样的对仓央嘉措的误读、误会、误解,还会一代又一代的误下去,何以如此呢?因为“历史的仓央嘉措”,任谁都难以还原,作为六世达赖喇嘛“活佛的仓央嘉措”,只有藏传佛教人士心知肚明,而民间流传的“风流诗人的仓央嘉措”又太过强大,所以,有说不尽的仓央嘉措,就有演绎不尽的仓央嘉措情歌与传奇。不过,演绎归演绎,传奇归传奇,但是,不可人为地张冠李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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