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人网

作者:淦恭

按:本文为昨日晚上所写,今天凌晨12时许遭到删除。本文是纪念性质文章,管理员也不手下留情,让我十分愤怒,故重发之。

今天,是上海胶州路大火过去整整一周,这一场大火,不仅烧痛了盛会之后的上海,也烧痛了整个中国。昨天,白花摆满胶州路,十万上海市民,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公民立场。

被压抑了许久的悲伤,在这个周末的上海,汇成一股爱心的洪流。上海人,开启公民中国的另一个起点。对于这场大火遇难名单的主张,对于大火发生原因的问责,对于媒体自我审查的不满,对于地方管治疏忽的质询,展示出上海,乃至于全国民众,权利意识的进步。

今天凌晨,另一个人离开了这个世界,他叫蔡定剑,中国政法大学宪政宪政研究所所长。共识网上贴出的讣告,称他为:当代中国法治思想和理论的重要贡献者、法律制度的建设和推动者、法律实践行动的先行者。

他今年只有54岁,英年早逝,令人唏嘘。

2010年是充满悲伤的年份,对于每一个关心中国民主和宪政的人而言。朱厚泽、谢韬、李昌、李普,一个又一个民主老人的生命之烛,油尽灯枯。他们的声音,化为绝响。

当年提倡“三宽”的中宣部长朱厚泽,在那一群民主老人中算是年轻的。还没有年满八十岁的他,匆匆撒手人寰,让人遗憾而叹息。他曾是意识形态的主管,却亲自推动了社会风气的改善,舆论管理的松动。他五十多岁的时候离开了要害部门的职位,却留下了许多的思想财富。

2007年写出《民主社会主义模式和中国前途》的谢韬,其实身体状况早已很不好,八月离开,也并不令人意外。从在成都念金陵大学开始,他走上一条终身不悔的道路,在幽暗岁月里承受二十多年的磨难,又在改革春风里开启了人民大学和社科院的新风气。他走了,然而他的精神影响着许多后人。

李昌,“一二九”运动的积极参与者,三十年代清华主要的学生积极分子,在谢韬逝世后一周也病故。他投身革命,正好是在“一二九”时代,那时的中共,对青年有着民族救亡和民主运动的号召。像他这样的人,后来被他的同门师弟杨继绳称为“两头真”,他们年青时代为追求真理真诚地参加革命,离休以后大彻大悟、真诚地面对社会现实。

据说,杨继绳最早提出这个论断的时候,是为了说李普,和李昌一样,都曾担任杨任副社长的《炎黄春秋》的顾问。李普是新华社的前副社长,中国著名的新闻人。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时“开国大典”新闻稿的主要写作者,他还曾在文革的关键时期在广东担任当时广东书记的部下。他倡导制定《新闻法》,呼唤新闻自由,推动宪政民主。2008年,他称为唯一一个在12月10日发布的公民文件上签字的退休省部级官员。

11月8日,李普也走了。

蔡定剑弥留之际,说了一句话:“宪政民主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看到这一句临终遗言,对于这个国家还有梦的人,很难控制自己内心的情绪。

这是多么重的一句话?!

一生致力推动民主宪政,促进政治改革的智者,没有看到他所期待的宪政中国。然而他并没有放弃他伟大的理想。而我们,又当如何,面对逝者的嘱托?

我认识一些老人,他们仍然还像我们一样,定期聚会,讨论各种问题。每一次聚会的时候,他们都常常对他们的晚辈说,“我们是看不到了,你们会看到中国民主的那一天。”而他们的晚辈,大多也都是四五十岁了。

他们的晚辈,见到我们的时候,也会转述这样的话。他们对于自己看到中国的宪政并不抱太大希望,但是他们还是在努力推动着这一进程。好多年轻的朋友,常常会悲观地看待政改的前景,我总是劝慰他们,即使再悲观,也不能放弃努力。民主自由是我们的理想,更是我们的使命。作为一个使命,我们必须抱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信念。如果我们一定要看到民主必然胜利才去推动,这一行动则不复为使命,仅仅是政治投资甚至于政治投机而已。

宪政民主是“两头真”一代的使命,离开我们的朱厚泽、谢韬、李普,他们用一生践行了这句话。

宪政民主是毛泽东时代生人的使命,他们在少年时代经历过跌宕,他们在青年时代把握改革机遇。离开我们的蔡定剑先生,用自己的笔,用自己的脚,用自己的口,反复地呼吁着这个民族的政治现代化。

宪政民主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是我们80后、90后的使命。这是这一代人对于整个中国历史,不可让渡的责任。

我们要为了上海大火的逝者,为了汶川地震的孩子,为了大饥荒死难的前辈,为了所有没有名字的牺牲者,追寻正义。我们不需要煽动仇恨,我们不能够鼓吹暴力,我们不主张清算历史。但是,我们需要责任得到追究,真相得到澄清。我们热切地希望逝者的尊严能够得以保全,生者的痛苦可以得到告慰。

问责,永远不晚。道歉,永远不迟。

我们要为了那些毕生付出的前辈,实践他们未完成的梦想。这个梦已经做了许多年,可是到现在还是远远看不见。他们等了太久,却终究没有等到这个国家实现政治转型的那一天。他们已经做了太多太多的工作,他们的努力已经见到了许多成效。如果我们放弃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公民责任,我们的前辈所做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宪政,尚未实现。同志,必须努力。

我们要为了我们的上一代人,追求整个时代亏欠他们的公正。我们的上一代人,有的把握住社会变革的机遇,成为精英和翘楚,实现了自己命运改变的中国梦。然而,他们中间有更多的人,成为经济改革的牺牲品,社会转型的边缘人。他们或许错过的仅仅是机遇,然而失去的却是一生。

我们要用一个稳健的体制,来汲取他们牺牲的教训。

我们要为了我们自己,追求我们梦寐以求的平等。我们对政治的所有关心,并不出于“吃饱了没事干”。政治是“众人之事”。一个健康的政治体制,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正是青年一代实现命运转折的重要凭借。世界是我们前辈的,也是我们的,归根结底是我们的。一个稳定和繁荣的国家,离不开宪政民主的制度基础。

我们要用一个良性的制度,促成我们这一整代人的自我实现。

我们要为了我们下一代,努力推动社会的进步。或许,真的我们这代人会像每一个重复过宪政民主责任的前辈,无法见证这个国家的伟大变革。但是,当我们面对我们后辈的时候,我们总要做出自己的交代。当我们老时,面对我们的孙子,我希望我能说,你爷爷曾经为这个国家的进步奋斗过。

我们如果能够这样告诉我们的晚辈,我们才会在死时心安理得。

蔡定剑先生离开了我们,留下一句话,在这片古老而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漫长回荡。

“宪政民主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

今天,我想说,宪政民主是我们每一代人的使命。

让我们在悲伤中,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