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于方强

听到同行转来的这句话,稍微有点哭笑不得。与所有不忍心拒绝回复的短信、邮件、问候一样,我习惯性地张口,但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一瞬间,你可以想象,这句话的原作者是怎么样一个状态。我想,多半是小时候课堂上小声逗你聊天的隔了一两张桌子的脏兮兮的男同学,或者是大长假关禁闭期间从门后探进来的眼珠滴溜溜转的小脑袋。他们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但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嗓门说了句:哎,你也是敏感人士了啊!

这种话的奇妙语境就是,你们在一个班或者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彼此熟悉各自的糗事,明白成人世界的暴力迟早有一天会降临到你们头上,却还要保持这份夸张的神秘感。一想起这些,我就想笑。真的,我不是特别清楚“敏感人士”背后的意思,但如果你是“那个”意思,那么,我是。

最近这些天,因为一些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的原因,麻烦像苍蝇一样叮了过来,让我对这个操蛋的社会有了新的想法。我想,我很爱我的祖国,爱她爱的要死。我还想,我可能真是坨便便或者是个有缝的臭鸡蛋——但我觉得它至少是坚硬的。

因为有很多便便已经软了,有的还在冒热气。社会主义的NGO与资本主义国家相比也差了一大截,挺让人丧气的。马克思老在他的书里说Civil Society,Civil Society,没想到Civil Society成了如今的潮流,尤其在非资本主义国家。让某些人承认这一点,是非常痛苦的。胜过让我承认自己是“敏感人士”。

与绝大多数NGO工作者一样,我一直都在避免把自己变成“敏感人士”。还是和绝大多数NGO工作者一样,我从来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敏感”,什么不“敏感”,从来都只能从不断增加的“敏感词”上去臆想什么是“敏感的”。直到有一天,发现从来没做“敏感事”的我也受到了“敏感”的待遇,才终于舒了一口气:原来这样就敏感了啊!

我不得不说,这对我其实是一种解脱。在过去的几年中,总有一种小心谨慎压抑在心头。有些话你不知道“敏不敏感”,有些事你不知道“敏不敏感”,所以总是纠结于“说还是不说”,“做还是不做”的变态自虐心理。我常常想起某位敏感词告诉我,如何技术性地摆脱跟踪。我听了就头大,看他的眼神完全就像孙东东老先生问诊。

好吧,终于轮到我被“敏感”了。你鬼头鬼脑地问了些意味深长的话题就不语了,我真想把把那一坨最柔软的大便抹在你脸上。因为,我相信你肯定记得被妈妈关在屋子里写作业的那个黄昏。某个小伙伴抱着球站在窗外找你玩。你除了恨死老妈之外肯定还渴求那个家伙等你一会或者耷拉着脑袋和你一起痛苦。但,那个家伙只在玻璃上做了个鬼脸就撒开腿丫子远远跑开了。真混蛋。

更混蛋的是,如此经历了几次,他连鬼脸也不愿意做了,而是和另一帮小屁孩隔着玻璃对你指指点点。说,他不能出来玩啦,太敏感啦,我们不和他玩了罢。事情就是这么的无厘头。你明明知道这不关我的鸟事,但我就“敏感”了。但你仍然惦记着我的能力和幽默感,否则不会一直在窗户边看我。

那时,我们都搞不清大人们的想法,他们怎么要求我们就怎么做,不听话了就会挨打。那时,世界上有十万个为什么可以问,但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永远是第十万零一个问题。而且,无人回答,只能相互之间窃窃私语。所以,有时,我们还都挺害怕的,

只是,长大了之后还来这一套,就有点悲愤了。恨铁不成钢,恨钢容易断,NGO领域每增加一个“敏感词”后引起部分小朋友的瑟瑟发抖总让我感觉自己走在豆腐渣工程上。哪怕徐永光们整天吆喝着未来是多么的光明,更多的人看起来在选择退缩或者做着永远不醒的春梦。

我以为我们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以为我们凑到一起就是一座千年拱桥,一直。不管是支教还是捡垃圾,不管是劳工还是CSR,不管是维权还是发套套,我觉得总有一股气息在这个领域内氤氲。NGO的人,不管怎么样,你总能看到一些特质:不抽烟不喝酒有坚持有怪癖。他们的眼里常有一种激情令人神往。当然,有时也令人心碎。

我不想再用那个“我不是共产主义者”的排比句了,因为阅读者的没心没肺,这个真诚的德国牧师的忠告在中国显得特别傻逼。我们有太多类似的历史瞬间,只是从来没有被真正地记住。我们,包括自以为是的NGO工作者,可能从来没真正想过“改变”对个人及社会的代价。

你可能早就被西楚霸王的豪情所吸引,但是否仔细想过,破釜沉舟的前夕,他砍下领导的头提着是不是非常非常的残忍,在今天或者过去来看,是不是故意杀人罪下的死刑犯?你也可能早就被毛泽东所影响,但是否仔细想过,投身革命运动之初,他参与组建的各种组织是不是非常非常的危险,在今天或者过去看来,是不是非法组织或者图谋颠覆国家政权?

也有可能,你一直想和曼德拉合张影,但是否仔细想过,在他被判入狱长达27年的时间里,如果你是南非公民,你会坚定他没有犯“煽动”罪、“非法越境”罪和“企图以暴力推翻政府”罪吗?想想吧,他领导了罢工(和黎强同样的罪名?);他是地下武装的总司令(这可不是我们俗称的黑社会);他秘密出国访问,呼吁对自己的国家实施经济制裁(吓,这不是汉奸么?);他还获得了多个国家颁发的勋章(这不是西方反动势力的棋子么?)。

但更有可能,你会对大家都熟悉的敏感词感到可怕。只是因为它和曼德拉获得了一样的奖,这让我们第一次对这个奖有了异样的感觉。在一部分人为此而欢呼聚餐时,你会竭力与这个敏感词断绝一切关联,包括空气和记忆,连保持距离都做不到。你这个可怜的NGOer!

做NGO,就是,你不能忍受只关注个体而置大众于不顾。你的本能就是试图改变与你个人不是非常紧密的社会关系,并努力告诉人们,什么是值得我们坚持的。NGO工作就是价值观坚守的工作,你可以回避一些问题,但你无法和这些问题划清界限,你必须在内心给自己一个答案,给他人一个态度。

这是我们的宿命。只要你渴望在NGO领域有所作为,就必然要面对这些令人紧张的问题。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或者没有勇气承认内心认同的某种价值,那么你在NGO的工作与企业、政府没有什么不同。对一个有想法的人来说,何苦在NGO呢?

做CSR的,我相信你们肯定会被非法用工问题强烈吸引,哪怕你们不敢去做;做教育的,我相信你们肯定会对强拆打工子弟学校而愤怒,哪怕无能为力;做扶贫的,我相信你们肯定会对公权力的滥用厌烦不已,哪怕不能指出。这是一个正直的NGO从业人员的基本良知。如果连这一点都达不到,又何苦在NGO呢?

我们每个NGO工作者,在这个拆迁户接力自焚的社会里,不是“敏感人士”,就在通往“敏感人士”的路上。没有人可以侥幸逃脱。曾经,我也为自己难以表述的工作感到痛苦。在不同场合把工作肢解成不同部分加以说明,很容易把人搞成神经质。成为别人口中的“敏感人士”之后,反而更容易体会到“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的感受。

你不用再被这个奇怪的世界所左右,不用再被莫名的恐惧所惊慌。过去看起来再大的麻烦,都可以微微一笑。你要跳上去拥抱这个世界,而不是被这个世界所包围。这样,你才不用去理会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转而去建设一个强大的、有操守的自我良心世界。以不变应万变。

其实,被骚扰,被“敏感”并不是NGO的新闻。有太多的例子和敏感词在这个领域流传,我们都选择遗忘罢了。而作为80后的NGO工作者,遭受到这种压力的,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第二个。只是他们没有说,大家也都假装不知道。而已。唯一有机会说出事实的人,都选择了离开。

我想我该再说一些很多人不太愿意承认的NGO事实:如果说你在从事艾滋病的工作却从没有国保或者国安骚扰,我只能说你在GONGO或者工作太差劲了;如果说你的机构社会声望越来越高却从没有过特别的关注,我只能说你是自欺欺人或者真的很傻很天真。你要知道,越来越多的大学生都见过国保或者国安了,你再说没见过我就只能认为你的工作连在校生都不如。

这就是我们这个领域的皇帝的新装。更远一点说,也包括大家所熟知的那些积极参与公共事务的学者、记者和律师。在他们各自的领域,也都有这些新衣服。不过在这个说话不自由的时代,只允许展示他们最装逼的一面罢了。这就是我们生活的时代,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时代,21世纪初,想要做一个真诚的人,你别无选择。

以上这些文字,给大陆的NGO同行,也给我自己。至少,我懂得了:一个遵纪守法的人可以“敏感”,一个起初做扶贫支教的人也可以“敏感”,一个说话从不大声的人也可以“敏感”,而且是短短三年半的时间。我就在你们身边,你们很多人都认识我,很多人都看过我在这个领域的文字。想一想,这个人都“敏感”了,下一个被“敏感”的人会是谁?

这是一条通向“敏感”的不归路,那些谈“敏感”就色变的NGOer们,你走还是不走?

于方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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