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无赦”

作者:谢青桐 | 评论(4) | 标签:辛弃疾, 嗜杀, 稼轩词, 南宋江山

人们只记得他的锦绣词工,忽略了他的嗜杀成性。杀敌,杀叛贼,杀流寇,辛弃疾一生嗜杀。他从未意识到,他杀的全都是人。

辛弃疾父亲早亡,随祖父辛赞长大成人。北宋灭亡后,辛赞不得已做了金国的朝散大夫。祖上三代皆为宋室臣子,感念宋恩,对自己沦为虏臣,棰心追悔。辛赞把孙儿辛弃疾一直带在身边,常常在齐鲁大地上登高望远,指画山河。他曾带着孙子以赴考为名,两赴燕京,考察敌情。由于没有接受循规蹈矩的传统文化教育,燕赵奇士的尚武精神渐渐充盈了辛弃疾的胸怀,收复旧山河成了辛弃疾一生的心结。青年辛弃疾占卜自己的去留,得“离”卦,因而决意南归。

一、

宋高宗绍兴三十年,金代第四代皇帝完颜亮大举南侵,强征汉丁。年青的辛弃疾不仅自己纠集二千多人参加耿京的义军,还说服一个名叫义瑞的和尚率领千余人成为自己的战友。义瑞归顺后,见辛弃疾受重用而自己依然是个小头目,心中自不平,于是窃走大印潜逃。耿京很生气,严厉斥责辛弃疾,因为辛弃疾是这个和尚进入义军的介绍人,同时还兼任大印的保管员,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罪不可恕。辛弃疾也很愤怒,于是请求亲自了断这件事。他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狂追猛赶,终于俘获了义瑞和尚。义瑞和尚苦苦哀求,要辛弃疾不看僧面看佛面,饶过他这一遭,还给辛大侠猛戴高帽子,辛弃疾冷笑一声:“你当我没有听说农夫与蛇的故事么,你想当那条狡猾的忘恩负义的蛇,可我会做傻傻的农夫么?”手起刀落,将义瑞和尚人头斩落。

“辛弃疾力能杀人”,当时义瑞和尚用自己的脑袋证明了这一事实。后来,无数的脑袋不仅证明辛弃疾力能杀人,而且很擅长用这样一种最简单、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绍兴三十二年三月,23岁的辛弃疾率领50余人,突击5万人的金营,活捉了叛徒张安国,押回建康处决,还策反了万余名士兵归宋。这事轰动天下,使他名重一时。南宋开国皇帝赵构立即任命辛弃疾为江阴签判。

这个孔孟之乡的男人就是南渡到了莺莺燕燕的江南,也没有自命风流,弄一身中国腐朽文人的坏毛病出来。他把自己首先定位成一个英雄,一个军人,然后才是一个文人。他把收复北方失地当成了毕生的事业,一生追逐英雄梦,写词只是带兵打仗之余闹着玩儿。

辛弃疾上任伊始,就雄心勃勃上奏,要求收复中原。可是,宋高宗赵构只想苟安江南,而即位的宋孝宗遭受“符离之败”后,在“主和派”大臣的强烈反对下,也失去了恢复失地的锐气,对北伐不再起劲。但孝宗也认可辛弃疾的才干,先后把他派到江西、湖北、湖南等地,担任转运使、安抚使之类,去镇压造反、治理荒政、整顿治安等。

这些职位,不算太小,俸禄丰厚,如换一个安享太平、无所用心的文人,大可优游奢华、诗酒歌舞地过一辈子,可对辛弃疾来说,却与毕生“收复山河,上阵杀敌”的理想相差甚远。因此,他极为失望、郁闷,抑郁不得志。

这时辛弃疾南归已八、九年了,却在建康通判任上无所事事,不得遂报国之愿。偶尔登临周览之际,写了一首《登建康赏心亭》一吐郁结心头的悲愤之情。“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青玉案?元夕》中,他写尽临安都城元宵之夜的奢华热闹,最后的高潮却在“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以委婉的方式表达人生的失意、寂寥。在江西任职期间,辛弃疾游览郁孤台,联想到金兵入侵江西,逃难百姓的泪水流进浩浩赣江,不禁抚时感事,情不能已,挥笔在江西造口的墙壁,写了一首《菩萨蛮》:“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八百多年过去了,我们总是人云亦云,说辛弃疾没得到宋廷的重用而悲愤不已。事实上不是这样。南宋巴掌大一块残缺不全的地方,才人济济,谋个一官半职可不是易事。但是,辛弃疾这条突然闯来的北方虎,立马就得到一个相当不错的职位,可见赵皇上的重视程度了。何况,辛弃疾没有科名,只是一个 “武林高手”和“文坛明星”呢。客观的说,是朝廷的重视和他自己的追求相左罢了,他太爱“杀敌”,文弱的南宋朝廷没有满足他“杀敌欲”,重理学轻武战的宋王朝扼制了一个尚武之人的“杀机”。

宋孝宗淳熙二年,湖北农民赖文政组织茶商和茶农发动起义,屡败宋朝官军。三十六岁的辛弃疾临危受命。辛弃疾的军事才能充分施展出来,他步步为营,围追堵截,终于将赖军逼入困境。他派人前去劝降,赖文政见突围无望,接受了招安。辛弃疾并没有上奏朝廷,也没有按朝廷的惯例给予接受招安者赖文政免死或封赏的待遇,而是将赖文政押解到江州处死。其余的义军800多人据说也在一天之内被全部处决,辛弃疾一声令下:“杀无赦”。

淳熙七年,辛弃疾知潭州兼湖南安抚使。在此任上,他创建“飞虎军”一事,可见辛弃疾的个性与为官之道之一斑。

湖南、广东、广西三地交界处,民族杂居,风俗顽悍,械斗、暴动隔三差五来一次,破坏性很大。各地政府武装各保其土,坐观风云,没谁真正对这些势力动真格的。交界处,实际形成了真空圈。辛弃疾上奏朝廷,建一支统一训练统一指挥、有特别战斗力的“飞虎军”,统辖此地。朝廷同意了他的建议。

辛弃疾组建了一支2000步兵、500骑兵的兵强马壮的“飞虎军”队伍。营房还没建好,就引起了枢密院一些人的恐慌,多次阻挠建这支“特种部队。辛弃疾不予理睬,越是阻力大、困难多,他就越是快马加鞭。朝中有人告到皇帝那,说辛弃疾为建军,横征暴敛,民愤极大。孝宗皇帝赵眘慌了,急令停工。辛弃疾非旦不停工,命令加速施工。时令已是深秋,土冻霜降,难以造瓦,指挥部急火攻心。

辛弃疾说:“需多少瓦?”

施工经理说:“20万块。”

辛弃疾哈哈大笑:“这有何难?明天就到。”

听者愕然。

辛弃疾召开建营紧急扩大会议,命令辖区范围内的政府、祠堂、居民,每家屋顶上揭两块瓦来,不得有误。两日内,用瓦齐备。军营落成后,辛弃疾原原本本写了一份报告给皇上,附了布局图,皇上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辛弃疾以打仗统兵的方式用于行政管理,专断而冷酷。史书说“飞虎军”雄镇一方,不愧是一支威武之师。皇上给辛弃疾记大功一次。

辛弃疾的从政思路和民本思想和岳飞相距甚远。在茶商起义和创建“飞虎军”两件事中,他的心狠手辣暴露无遗。辛弃疾的铁腕使朝野上下怒形于色,江湖百姓怨声载道。首次弹劾辛弃疾“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的是谏官王蔺,具体时间一般认为是淳熙八年,当时42岁的辛弃疾刚刚调任浙西路提点刑狱公事。王蔺指控他在湖南任上“奸贪凶暴,虐害田里”,“用钱如流沙,杀人如草芥”,连著名道学家陆九渊也写信指责他是一个刚愎自用、性格残暴的“酷吏”。对于这次弹劾,孝宗皇帝亲自认定了事实,给予辛弃疾罢官处分。

对于这次弹劾,辛弃疾自己也没有过多辩解。也许因为辛弃疾百口莫辩。史书上说,辛弃疾“肤硕体胖,目光有稜,红颊青眼,壮健如虎”,即说他身体魁梧,强壮如虎,眼露青光,这模样一般人看着确实有点发怵。尤其是其眼神之悍厉,连朋友碰见了都不敢跟他对视,心里翻腾打鼓。

喜欢用铁腕手段来处理问题的辛弃疾依然会得到人们溺爱一样。他是一个词人,是一个豪杰,而不是一个圣人,他有自己处理问题的方式,尽管那种方式可能会让我们很意外,尽管那种方式让人文主义者侧目,让理法精神的倡导者鄙夷。

二、

罢官后的辛弃疾退隐到他新建的阔绰庄园。庄园叫“稼轩”,典型的名不副实。“轩”本是带回廊的小房子,做书房或茶舍之用。但是,辛弃疾的“稼轩”可是阔大极了,堂皇极了。41岁以后的20多年之间,他基本上是在上饶带湖和铅山瓢泉过着闲居的生活,其间有6年时间被起用又被罢官,瓢泉,是这位词人南渡后的最后归宿地。

辛弃疾远走庙堂,不免有羡陶归田之意,所以,初离藩篱,徜徉山水,怡情庄园,一定有沉醉之感。春天到了,辛弃疾的庄园里开遍了各色山花,缤纷馥郁。有几个亲朋佳客来访,倚着朱红的栏杆赏花饮酒,慷慨陈词,大谈抱负,甚至提到辛弃疾少年之事。辛弃疾的眼睛闪过一丝痛苦、落寞、自豪。他已四十好几,两鬓斑白,眼角布满了皱纹,但他的眼睛仍旧年轻,他的血脉依旧热烈。辛弃疾毕竟是只老虎,捕食嗜杀是老虎的天性,庄园养生,无疑于把他装在一只精美的大笼子里,如不能奔腾咆哮,简直就是生命锈蚀。他多么渴望再能够啸震林泉啊。南渡二十年,故园不堪回首,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

他闭了一下眼睛,满面俱是落拓之色,乘着酒兴,取下墙上的宝剑,挑灯细看,提醒自己,曾有过一段那么快意的跃马江湖岁月,呵呵大笑道:“也就在梦中驰骋、快意一时罢了。”窗扉前的书案上,孤灯摇曳,灯火飘忽,映亮了宝剑的冷光。他走向书案,提笔蘸墨,写了一首《破阵子》,寄给好友陈亮:“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一个冬天,赋闲已近十年的辛弃疾雪后初晴扶病凭栏远眺,夕照辉映白雪皑皑的山川林木。突然,他眼睛一亮:转过山脚的大红马驮着的不是好友陈亮?他大喜过望,病痛消散,下楼策马相迎。村前石桥上,老友久别重逢,感慨万端,纵谈国事,痛心疾首。豪情处,辛弃疾斩马盟誓,决心为收拾残缺金瓯而不惜肝脑涂地。别陈亮后,辛弃疾赋诗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这呐喊声,至今完好的“斩马亭”应清晰记得。

但呐喊也仅仅是呐喊了。享乐半壁江山的宋朝廷根本没有收复失地的打算,对辛弃疾的泣血呐喊,也只当作耳旁风吹过。辛弃疾也就只能在怀念和不平中老去。他的不朽诗词忠实记录了这段悲壮的情感:“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他的新愁旧梦里奔涌着壮志难酬的哀怨与人生的豪迈:“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活得再憋屈,也得给心找出路。“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做个地主,收收租子,然后就狂饮暴食,然后就游山逛水,然后就倒头大睡。这日子也真够让人眼红。

光宗绍熙三年,53岁辛稼轩起为提点福建刑狱。据说辛弃疾到福建上任的第一天,就把牢房的囚犯全部杀掉了。当时福建治安状况不好,经常有海盗出没,辛稼轩认为,福州就是强盗的老巢,盛产刁民,怀柔安抚无济于事,因此他决定施行铁腕政策,快刀斩乱麻。这种铁血政策见效真是很快,福建的强盗不被杀死,也被吓死了,总之是一片升平景象了。痛快倒是痛快,朝中马上又有人反复弹劾他“杀人如麻”。他因此二度丢官,在家继续赋闲十一年。

这一次,他生平所有的各种名衔全部被朝廷削夺得干干净净,在瓢泉过着游山逛水、饮酒赋诗、闲云野鹤的村居生活。瓢泉田园的恬静和期思村民的质朴使辛弃疾深为所动,灵感翻飞而歌之,写下了大量描写瓢泉四时风光、世情民俗和园林风物、遣兴抒怀的诗词。醉着醒着,佳作天成。游山饮酒,别出境界,《贺新郎》里物我交融,古今两忘,令人羡煞“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就在辛弃疾离职多年,以为北伐大志灰飞烟灭,救国无望而广收门徒解惑授业,编纂词集,流连于山水之间,沉迷于诗词文海中时,已经六十四岁的他突然被主战派韩胄荐举启用,举兵北伐。开禧元年,辛弃疾任镇江知府。他登上镇江名楼京口北固亭,眺望长江以北,伤今怀古,感慨万千,作了一首千古传颂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首词意境深宏博大,格调沉郁顿挫,用典与抒情交相辉映,相得益彰,被认为是“辛词第一”。据《桯史》记载,辛弃疾写完这首词后,特地大开筵席,一边令歌妓演唱,一边挥打拍子伴奏,还请在场的每一个文人提点批评意见。但大家觉得辛弃疾是大词家,恨不能溜须拍马,只吹嘘他写得好,绝不肯自讨没趣的。

这个集豪气、才气、杀气为一身的男人,他写的词,和所有的文人词都不一样。“稼轩词”仿佛不是用笔墨写成,而是以刀剑刻成:金戈铁马的凛冽、沙场杀敌的磅礴、英雄失意的孤愤、乡间野老的旷达、壮士拂剑的沉勇,莫不觉壮声英慨、荡气回肠,忠愤之气、拂拂指端。这世上无论多强的牛人最终都要化土成灰,辛弃疾的英雄气概和壮志凌云,还有他为之效力的南宋江山,连同他自负偏执的人格,还有他杀人如麻的凶捍,都在幽深的历史暗道里随风散尽。留给今人的,却只是那些情思跌宕、心绪忐忑的词赋,历八百年而不衰,因为他写的词实在英气逼人。

韩胄仓促北伐,出师不利,江淮一战就败下阵来,金兵乘势向江南挺进,南宋朝廷又回到“求和”的老路上去了。辛弃疾自悔再度出山遭人愚弄,陷入更复杂的内心痛苦中,神色黯然地离开了朝堂,怀着满腔忧愤回上饶瓢泉。三度遭遇罢官,内心忧愤无以复加。

辛弃疾从高宗、孝宗、光宗又到了宁宗,算是四朝元老了,又换皇帝了,宋宁宗庆元元年,新皇帝想起利用金国内乱的机会北伐一次,打个胜仗,振振国威。他又想起了上饶乡间还有一个抗金的虎贲之将可以起用,于是,对他屡屡加封。老病的辛弃疾已经身不能上马,手不能挥刀,垂垂老朽矣。当朝廷再加封辛弃疾“枢密都承旨”时,辛弃疾已不能起身接旨,床上连呼数声“杀贼”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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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年4月18日, 6:00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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