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立独行”是个褒义词,尽管常被颠覆误用。百度百科特立独行词条:“特:独特;立:立身;独:独自;行:行为。普遍形容人的志行高洁,不同流俗。”

“特立独行”上一次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来自王小波代表作《一只特立独行的猪》。王小波把褒扬人的形容词给了一头猪,是对那只猪的溢美,也表达着他宁做“特立独行的猪”,也不做“顺从荒谬的人”的决心。

4月11日是王小波逝世14周年。这么多年,无数人以各种方式表达对他的怀念。在所有纪念他的理由中,很少有人提到,作为特立独行者的王小波的存在,对于改变了中国的面貌、给无数中国人带来巨大实惠的市场经济体系,是多么必要。

一个选择从体制内自我放逐、孜孜于文学创作、最终几近“贫寒”的作家,与利来利往的市场经济,能扯上关系吗?答案是肯定的。不仅有关系,真正建立了市场经济的社会,还绝不能缺少特立独行者。某种意义上,对特立独行者的容忍,是检验市场经济社会成熟度与纯粹度的试纸。

现代市场经济体系的建立,脱胎自资本主义革命。资本主义制度的建立之所以被马克思判定为“革命”,是因为它从封建宗法式的经济与社会体系内,将 “人”解放出来,使“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人的自由既是市场经济建立的必要前提,也是市场经济运行后的必然结果,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没有人的 自由,就谈不上市场经济的建立;不能使人自由,就不是真正的市场经济——无自由,不市场。按经济学家米瑟斯的说法,自由主义乃是市场经济之魂。我们几乎无 法找到在专制的国家里培育出健全的市场经济体制的例子。

对“自由”可以有极宽泛或极狭窄的定义。就与市场经济相联系的层面而言,“自由”至少可以包括以下涵义:人身自由、经济自由、意志自由(包括言 论自由)。市场经济体系的法律制度,无一例外,都保障国民的以上自由权利。市场体系的三大核心内容:商品市场、资本市场、劳动力市场,都有赖于享有以上权 利的劳动者。没有人身自由,就不可能存在现代劳动力市场;没有经济自由,就不可能建立现代资本市场;没有意志自由,劳动者就不可能有无穷无尽的创新能力, 不可能生产出丰富的产品。

鸦片战争炮响,中国便不复能自外于世界市场经济体系。三十年改革开放,中国拥抱了市场经济。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体系,由五个大支柱构建而成:现 代企业制度、全国统一开放的市场体系、健全的宏观经济调控体系、合理的个人收入分配制度、多层次的社会保障体系。不难得出结论,这五个支柱,要么有赖于劳 动者的自由权利,如现代企业制度、全国统一开放的市场体系,要么致力于实现劳动者的自由,如合理的个人收入分配制度、多层次的社会保障体系。只要承认是市 场经济,就不能拒绝自由权利的主张。

在中文里,“自由”一词是借用,《后汉纪·灵帝纪中》:“上不自由,政出左右。”原意远较今意狭窄。但中文中不是没有更接近“自由”的语汇,比 如“特立独行”。“特立独行”四字的分别诠释,可以很自然地与人身自由、经济自由、意志自由相对应,中国古代对“志行高洁”的追求目标,实是现代社会公民 的标准像。革命老人徐特立以“特立”入名,他们付出巨大代价所求索的,不正是“自由、民主的中国”吗?

如果不想让“特立独行”与“自由”的联系流于文字游戏,另一个问题就不容回避:如果“特立独行者”所指的是那些在“独特”的道路上走得更远的人,乃至冲撞了主流社会习惯的道德、习俗律令,这还是应该被容忍的“自由”吗?

自由是抽象的也是具体的,具体的自由边界只有靠那些走得比其他人更远的特立独行者标示。简单地说,他们能走得越远,社会的自由度就越高,就越有 利于市场经济发挥其最大的创造性与生命力。正是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特立独行者的存在,才使我们庸常但实在的市场经济生活得以维持,生生不息。

成熟的市场经济社会,能够最大限度地容忍异端。即便是像法国这样王权传统浓厚的大陆国家,对勒庞这样的极右势力,也只能通过选民的选票遏制。什 么样的社会才会真正恐惧特立独行者?看一看万历之于李贽、教会之于布鲁诺就知道,市场经济的对立面、宗法式经济的主宰者,最不希望他们赖以存在的严密社会 控制被特立独行者扯开缝隙,让无论经济上、法律上还是精神上都不独立的人们看到更远的风景、更多选择的可能。

会有人问,过分容忍特立独行者,会不会导致群起效仿,终至无法无天?这是杞人忧天。一个心灵自由的人,恰是最能体谅他人也最具宽容精神的人,他不会要求绝对的自由——绝对的自由只有对专制者才有实在的价值。

市场经济不仅仅是一种经济组织形式。在与封建主义交锋、建立市场经济的过程中,自由主义提出三个方面的主张:在政治上实行法治,建立法治国家, 限制国家权力,防止国家专制的出现;在经济上建立生产与消费不受国家干预的经济秩序,即市场经济;公民有自由选择道德标准的权利,保障个人的自由发展。正 是自由主义的主张,使得市场经济成为一种现实的经济体制,没有自由主义精神的庇护,市场经济不会发展成今天的样式。拥抱市场经济,就必然不能拒绝与之一体 的其他方面。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坚信,真正的市场经济体系不仅不能驱逐特立独行者,还应向他们致以最大的敬意。


© 鬼怪式 for 新闻理想档案馆, 2011/04/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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