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长云 ■

  

  

  □萧红从呼兰走出来,漂流过哈尔滨、北京、上海、东京、武汉、临汾、西安、重庆、……为写传记,有实地探访过她居留的地方么?

  ■写鲁迅传时探访过北京、上海、绍兴。经过大半个世纪,这些地方已完全改变了面貌。为写王实味,我去延安,去山西寻访,旧迹全无。所以,写萧红传,我主要依据的是萧红作品及相关史料。她活在她的作品中,由她的作品,能探寻她的内心秘密,她的精神状况,她的灵魂。我着重的,是对传主所经历的实际感受。抓住最紧要的一点:就是对自由的不倦的追求。

  

  □您与萧红本人有太多相似:追求自由,农村出生,经历过困苦,边缘的立场,独立的表达,您在写作中,是把自己也烧在里面的?有时是不是情绪很激荡?

  ■我是相当情绪化的人。有人说,作者与传主萧红的距离太近了,应拉开距离。我想说,写传记和写小说一样,没有一定之规。“一定要拉开距离”,这是对自由写作的限制。100个人心里,有100个萧红。我展现的是我所理解的萧红。有可能它是最靠近萧红本人的,有可能不是。和传主靠近,很正常,不能就此判定传记的好坏。对于我,写作时,保持自由状态最重要。

  

  □在您看来,萧红、张爱玲都是天才,但您觉得萧红的心更阔大,也就是您觉得萧红比张爱玲更伟大?

  ■无疑是萧红更伟大。现在正热炒《小团圆》,它没什么好称道的。张爱玲对世界的叙述,是用第三只眼去观察,用偏冷的色调,从男女的、伦常的人性较阴暗的角度,带有一定的批判性,但缺乏温暖。她不大关注阶级关系——今天这个我们不谈了。总之张爱玲视野不够宽阔,后半生在不断改写以前的作品,最主要,是内心关怀不够。

  萧红,则是温暖的。她命运何其坎坷,却不自怜自哀,始终保持着对广大弱势者的关怀。她有同情心,悲悯心,因为有大爱,所以作品很大气。像《呼兰河传》、《生死场》。只要比较,就可以看出,张爱玲的气局小多了。

  拿写作本身来说,张爱玲更多带有小说家的观念来写作,为迎合读者来写,她的小说有媚俗的地方。萧红,则是非常自由地来写。她根本不考虑文体。从写作状态来讲,萧红是最自由的,不顾忌别人怎么看的,完全是为自己的心写作的。

  萧红是伟大的作家。张爱玲是有才华的作家,但根本称不上伟大。

  

  □张迷很多,您希望萧迷也多些,但对此您乐观吗?

  ■我其实并不期待。在这商业化日趋厉害、粗劣文化产品充斥的时代,萧红未必为众多读者了解。我不是进步主义者,我认为物质越来越发达,精神有可能越来越萎缩,我对这一个时代的读者,不抱太多期待。张迷们也不会成为萧迷。

  文学史明显低估了萧红,这是事实。正统的文学史不说,当年美国学者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传入大陆,它肯定了长期受到冷落的钱钟书、沈从文、张爱玲等,很有必要,当然其中一些评价并非是中肯的,部分被夸大了,拔高了;但对鲁迅、萧红等左翼作家,评价明显偏低,甚至你会怀疑他有意贬低。虽然夏志清在1978年自我澄清,说书中对萧红的《生死场》、《呼兰河传》未加评论,其实,这并非偶然疏忽。

  学术界、评论界现在会不会开始重视萧红呢?我看不一定。只有我们像萧红一样热爱自由、平等,热爱底层劳动者、弱势者、不幸者,才可能真正重视她。但是,这可能吗?我抱虚无主义态度。

  

  □当时像卢隐、石评梅都是才女作家,她们的早逝有太多时代的原因吧?她们的文学品格如何?比较一下她们与萧红吧。

  ■与萧红一样,庐隐、石评梅勇敢地追求爱与自由。这是五四一代“新女性”的追求。她们两位都富于文学才华,但写作手法较为单一,文字欠节制;内容上较贫乏,更多局限于男女情感。卢隐、石评梅在当时,爱情上虽然也经历波折,不幸早逝,但在生命终点时所收获的爱是真挚的,也是真实的。萧红是被遗弃的,先被萧军,后是端木。比较而言,在人生方面她更加不幸。

  

  □漂泊,没有哪一个女作家像萧红命运颠沛。萧红当年是身不由己地漂泊,当下女作家是自由选择“行走”,这是一种时代的进步吧,您如何看待当下女作家的行走呢?

  ■太不同了。现在大多作家是被养起来的,生活优越。她们的“行走”,是在享受人生,说得刻薄一点是,简直作秀。与萧红当年的流亡、饥寒交迫是多么不同。

  

  □这个时代能够产生伟大的作家吗?

  ■文学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文学本身是慢的,具有沉思的气质。当社会大步向现代化、后现代化迈进,文学产品快餐化了,图像形式普及了,网络文学勃兴了——我对这些大众文化样式的美学价值是存疑的。

  黑格尔、卢卡契曾说小说发展到19世纪的程度已经到达巅峰了。对中国文学,我是悲观的。作家队伍整体素质差了,目前流行的文学语言粗鄙不堪。

  这个时代,中国可能出现好作家,只是一种可能。中国目前的政治、社会、生活状况还带有不少前现代的特征,使得文学的土壤蕴藏着更多的悲剧内容。中国社会期待着伟大的作家。如果说没有期待就没有进步的话,那么,我们需要这种期待。

  

  □萧红显示了一代女性的独立与自由。您如何看待当下这个时代女性的独立和自由?

  ■社会有时候是大退步的。萧红当年追求自由——作为亡国奴,四处流亡,追求爱情和写作的自由,寻求平等,维护个人尊严。可现在看看周围,有多少女性在维护这一点?甘愿作附属物的太多太多——各种形式的附属物。当然,现在城市女性有了独立的经济权,无论择偶、就业,选择的自由度无疑也提高了。但是在价值观念方面,自觉地把自由看作一种人生奋斗的目标的占多大比重呢?今天语境中的“男女平等”,在受过“集体主义”思想规训之后,它更多是表现在政治权利层面的,而非社会家庭伦理层面。这一代的女性,当然我说的是一般的知识女性,在个人自由、独立意识的持有方面、个性解放方面,仍然比不上“五四”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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