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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23日,一名挪威士兵在奥斯陆发生爆炸的建筑前守卫。

特约记者 _  安替

32岁的挪威爆炸枪击案主嫌犯安德斯·贝林·布雷维克,在“大事”完成之前几天极为忙碌:他要把用化肥原料和燃料自制的炸弹,以及购买的枪支子弹准备好,装在自家的大众客货两用车上。

他是个非常神经质但又极其细心的人,有写日记的习惯。他的思考和行为,全部都写在一个长达1508页的电子文档上。同时,他还有一个在线日记。

惨案发生4天前,他在网上写道:

“7月18日:入夜后,我把东西都装上车,累坏了,但还好完成了。我现在每天都喝4X蛋白质混合液体以扩大肌力。这个时候我应该害怕的,但我就是太累了,什么都想不了。”

7月22日上午,布雷维克穿上了精心准备的警察制服,在驾驶着满载炸弹、枪支、子弹的大众车出发去奥斯陆市中心之前,他还不忘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样的文字:

“这是今年秋天第一次参加化装舞会,穿得像一个警察,戴上了徽章 :) 人们看到我时吃惊的样子一定会很有趣。想象着执法部门未来几天会不会来找我,他们一定会错误理解我是所谓恐怖主义者……那句老话‘如果你要完成什么事,就自己去做’到现在还管用。就这么决定,不改了。”

网上日记的最后一段是:“我认为这是我最后一条(日记)。现在是7月22日12点51分。真诚的,安德鲁·贝里克,正义骑士指挥官,欧洲骑士圣殿团,挪威骑士圣殿团。”末了,布雷维克用自己最爱的苏格兰笔名“安德鲁·贝里克”和一系列自封头衔署名。

布雷维克很干练,对奥斯陆地形很熟悉,从家出发后,很快就开车到达奥斯陆的Guubbegata区,他把载着炸弹的货车停在靠近挪威首相办公室和政府办公大楼的街区。下午3点22分,他引爆了炸弹。爆炸引起的大火和爆炸波影响了整个街区,政府大楼迅速起火,临街玻璃被震得粉碎,散落满地。爆炸造成了8人不幸遇难,几十人受伤。

爆炸发生4分钟后,警察收到了报警,并于第8分钟赶到现场疏散民众。通过汽车炸弹残片发现,炸弹是用化肥和燃料自制而成,和1995年美国俄克拉荷马州大楼爆炸的恐怖分子用的自制炸弹很类似。在那起恐怖事件中,共有853人受伤,168人死亡。

对于挪威这个每年只和三文鱼以及诺贝尔和平奖打交道的宁静国家来说,如此针对政府的爆炸,无疑是民众难以接受的恐怖主义。爆炸的发生立刻引起所有国际媒体的滚动关注,全奥斯陆的市民都紧张了起来。可人们没想到的是,布雷维克在奥斯陆策划的爆炸事件,只是他整个行动的点火和热身,甚至算是调虎离山之计。当全国注意力都集中在奥斯陆的时候,另外一场屠杀才刚刚开始。

死亡之岛

布雷维克在引爆炸弹之后,并没有恋栈,而是搭车来到离奥斯陆40公里开外的美丽的Trrifjorden湖畔。登上了开往湖中Utoya岛的渡轮后,布雷维克在下午5点左右正式登上小岛。岛上,执政党挪威劳动党正在举办青年夏令营,参加的人全是劳动党著名党员和重要支持者的孩子们,年龄在14到18岁左右。这个夏令营每年都在此举行,可以说是执政党在刻意培养党的未来。甚至,Utoya岛本身就是挪威劳动党所拥有的资产。

布雷维克之前搞到的警察制服帮了他很大的忙。因为穿着警察制服,所以布雷维克安然通过轮渡检查。登岛之后,他召集营员们聚到他这边来,并称这是奥斯陆爆炸案后进行的例行安全检查,他是来帮助孩子们的。等人都聚得差不多了,他没有废话,冷静地从包中拿出枪支和子弹,开始对着孩子们扫射。一开始孩子们还以为是玩笑,但看到大批的同伴倒在血泊中之后,才慌忙四处逃命。布雷维克射完眼前的孩子之后,仍未罢休,而是在岛上绕着湖岸追着躲避子弹、跳湖的孩子补射,整个夏令营瞬间成为大屠杀场。

布雷维克极为细心,有些孩子受伤后装死希望躲过一劫,但他极为残忍地走上前去,在头部补上一枪,确保对方真正死亡。而且,布雷维克还杀了岛上唯一的没配枪的警察保全。

事后的死亡统计触目惊心,整个Utoya岛共死亡68人,伤者近百人,其中死者还包含挪威王子的亲戚。医生在替孩子尸检的时候,怀疑布雷维克使用联合国严禁在战争中使用的达姆子弹,以非常小的口径在体内炸开花,以达到最大的爆炸效果。子弹有进无出,让孩子们死得极为痛苦。

整个屠杀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当地警察接到报案是在下午5点27分的时候。5点38分,挪威中央反恐部队从奥斯陆出发前往Utoya岛,但可惜直升机在首都南部的机场,无法及时赶到,所以只能驱车前往。到达轮渡已经是6点09分,花了几分钟等船后,登岛已经是6点25分。因为超载,船还差一点颠覆。登岛2分钟后,警察就轻松制服了布雷维克。但因为各种延误,那时已经是报案之后的一个小时了,这给凶手多空出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无压力杀戮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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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23日,挪威民众摆放鲜花和蜡烛悼念枪击案遇难者,远处的Utoya岛依稀可见。

“纯净欧洲”

当媒体得知凶手的姓名后,就马上上网搜索。他们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任何调查,就已经可以证明布雷维克就是这次挪威二战以后最大惨剧的凶手。

布雷维克不但在网站上写日记隐晦地记录行动,更是以他最爱的苏格兰名字—“安德鲁·贝里克”写了一份长达1508页的自白书,起名是《2083:欧洲独立宣言》,于事发当天公布在网上。为了传播更广,他还制作了宣言书的视频介绍版,全长12分钟,也在当天上传到了视频网站 Youtube上。

任何读过他的自白书和看过他的视频的人,都感觉到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反欧盟、反多元文化的基督教右翼极端主义者和种族主义者,是极其神经质、自恋的幻想狂。长长的自白书《2083》好像他的读书笔记,拼凑的是各种反左翼、反伊斯兰的文章、历史介绍,以及他个人对右翼观点的抄袭、他的社交活动和他的各种穿着照片,甚至最后还包括他召妓的事情。

布雷维克痛恨多元主义把心目中纯净、传统的欧洲污染了,必须报复。他心目中的欧洲,应当是各个国家都是由很纯粹的欧洲人组成,类似日本、韩国的单一民族整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的大熔炉。而2083年,就是他假设的推翻整个欧洲被污染的政权、建立纯净欧洲的时刻。在他的计划中,他希望用这次屠杀(他称之为先发制人式、针对文化马克思主义和文化多元主义的战争)来唤醒整个挪威和欧洲。他想象着自己是网络时代的圣殿骑士,在自白书中最后,他放上了自己穿着传统骑士服装的照片。

在布雷维克看来,不少欧洲国家领导人、记者和公众人物是“A级叛徒”,应该“执行死刑”,原因是他们允许多元文化存在和移民进入。他想杀害4.5万人,致伤100万人。在他的“目标”清单里列有英国王储查尔斯和前首相布朗、德国总理默克尔、法国总统萨科齐、欧洲联盟委员会主席巴罗佐等政要。

正像他日记里写的那样,他并不在乎警察会找上他。布雷维克几乎是以一个牺牲者的姿态在认真策划和完成他的右翼“使命”。他经常上保守派网站,如果有心留意的话,几乎可以完全预测出他的每一步行动。在事发之后,为了摆脱责任,该网站站主立刻把他所有的发言汇集成一个网页,提供给媒体、读者和有关部门翻阅。

布雷维克的政治信仰,是令人担忧的北欧右翼势力的一个影子。只是事发之前,没有一个政治家和媒体,能够意识到自己家里的敌人(右翼)能够把暴力发展到和外面的敌人(恐怖主义)几乎同等的程度。惨烈的屠杀提醒着人们,这种种族主义、民族主义、右翼极端思潮已经到了对自己民族下一代大开杀戒的地步了。

在整个二战时代,纳粹德国对于北欧的蹂躏,不如对西欧、中欧严重。法国、英国是对种族主义的战胜者,他们有着光荣自由历史;德国、奥地利经过时代反思、痛定思痛,对种族主义压制极为彻底。而在北欧则不同,受经济危机和网络热潮等因素的影响,最近几年极右势力在北欧有所抬头,让人极为忧虑。《泰晤士报》认为,极右翼势力抬头有不少原因,比如外来移民不断增多,客观上给民族主义、沙文主义再度兴起提供了基础;此外,近年来,极右翼言论似乎摆脱了自二战结束以来的“禁忌”,甚至一些主流政党也无所顾忌。一些极右政党已经在一些国家获得议会席位,有的已经进入政府。

布雷维克自称所属的“圣殿骑士团”,最近在欧洲青年人的聊天室中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虽然布雷维克这次是独自作案,但早于2002年就曾参加了在伦敦举行的网络“圣殿骑士团”的聚会,这也成为了他的思想根源。记者采访过他的亲戚和同学,他们都觉得布雷维克是一个很温和的孩子,无法想象他会做出这种事情。很有可能,2002年伦敦之旅,就成为他真正的思想转折点。布雷维克最喜欢的笔名安德鲁·贝里克,灵感也是来自英国。

看过《达·芬奇密码》的读者,一定听说过“圣殿骑士团”。它本是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后由法国骑士在12世纪初组成,1129年经过罗马教廷的支持,成为一个特权阶层。在之后的十字军东征中,“圣殿骑士团”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但东征军被穆斯林击败后,他们遭到法王数年的迫害,于1312年被教廷解散。值得注意的是,他们被法王镇压的那天是10月13日,星期五,这也成为日后“黑色星期五”的来由。之后,这样的故事进入到欧洲各种民间的传说。而最近网络“圣殿骑士团”的兴起,和《达·芬奇密码》等相关电影小说的流行,也有一定关系。

不过,布雷维克参会的英国组织“英格兰保卫同盟”,随即在案发后发布严正声明,和布雷维克划清界线,在他们眼中,言论自由权利和这种残忍的屠杀完全是天地之隔。

布雷维克也许是从“圣殿骑士团”的传说中获得了文化灵感,美化了自己的行为。但在实践上,他更多学习的是自己的美国同行。首先,在风格上学习的是著名的美国种族主义者卡钦斯基(Ted Kaczynski,自称是“大学飞机爆炸者Unabomber”),是长期的邮件炸弹事件制造者。布鲁维克的千页自白书,有一些没署出处的分析性段落,其实是大段抄袭卡钦斯基,只是把后者的“黑人”、“自由派”换成了自己文章中的“”、“文化多元主义”;而在实践上,他更是直接模仿美国俄克拉荷马州爆炸案嫌犯,仿照其制作爆炸物和策划爆炸行动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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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维克在网上留下的身穿潜水衣瞄准射击的照片。

“纳粹回潮”

惨案刚刚发生的时候,布雷维克残酷的手法显示了极强的对挪威政府和主流社会甚至是人种的仇恨。因此一开始,很多智库和媒体都猜想是和伊斯兰运动相关的组织,如基地策划。《华盛顿邮报》竟然在网站上打出了“基地袭击”的大标题,后来很快撤销。

但很快水落石出,所谓的敌人就是挪威自己人,这几乎打破了从左派到右派所有政治家和媒体的想象力。对于右派(保守派)来说,恐怖主义是文化冲突的结果,是极端伊斯兰、外来势力对西方民主自由的攻击。布雷维克是完全生长在西方文化中的国民,而且他还以捍卫西方传统文化自居,支持保守派的大部分观点。由此衍生出的极端暴力行为,让人联想起希特勒,这是战后60多年当代西方保守派政客无法应对的。

对于支持多元文化的欧洲自由派来说,布雷维克也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对于外来恐怖主义,自由派的策略向来是更加开放、多元、支持经济福利,消灭所谓不满的土壤,在内对移民融合,在外避免小布什式的战争,以外交的形式应对其他类型的文化。布雷维克的出现表明,这样的多元化,遭到了一些欧洲人的抵制,而且这种抵制已经上升到和外在敌人同样惨烈的程度。

那么,各国该如何对应?放弃北欧更加自由的传统,师法德国对种族主义的网络言论毫不留情?德国和奥地利是对种族主义言论和亲纳粹言论毫不宽容的国家,这也显示了他们完全背弃纳粹传统的决心。不过对于没有战败传统的北欧来说,如果加强针对种族主义言论和行为的控制,就会让之前自由开放的北欧传统淡化,也许反而加剧了社会紧张和对立。

对此,挪威首相目前的回答是:“我们要用更大程度的民主和自由来面对这种恐怖。”这是一个非常自由派的回答,但能否解决迫在眉睫的安全问题,依旧是一个疑问。可以想象,几乎所有挪威民众,在近期会更加倾向于支持对极端言论的控制,至少会增加对各种场所的安全检查,安装更多的监控摄像头。像布雷维克这样开着装满炸弹的面包车进入政府大楼附近,依靠一身警服就能进入执政党所属的青年营地,自由登记枪支,甚至大量购买子弹、化肥而不受怀疑的事情,再也不会有了。

欧洲右翼的崛起可以从挪威附近国家的议会右翼席次来说明,瑞典民主党等已经开始在议会崭露头角。但无论是左还是右,温和派都在靠议会选票来达到自己的理想,所以尽管这些右翼党派的想法的确和布雷维克的主旨相同,如反伊斯兰、反移民、反犯罪率上升、反欧盟、尊重欧洲传统,但他们绝对不赞成暴力。他们像所有正常的政治家一样,用选票说话。

从某种意义上说,布雷维克这个自恋狂的出现,也许是对右翼正当事业沉重的打击。自此之后,针对右翼“纳粹回潮”的指责,将不再是阴谋论,而是有Utoya岛和奥斯陆大屠杀牺牲的70多条生命作为证据。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整个北欧乃至欧洲的极右翼势力都会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

毕竟,被这个疯子屠杀的70多个挪威年轻人的生命,不能白白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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