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09月21日 18:27:44

  今生书
   ──杜甫《秋兴》八首新译
   一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那天清晨城里的窗户都结满了露水,
   青幽幽的世界,枫叶贴着它的骨头凋落,
   委谢满地的红色点染一个个伤口。
   高楼们层层隔绝,落差出森然的山谷。
   就在山水之间事情发生:另一个世界
   爆炸了,折弯了,断裂了。他们的天空
   像巨浪打下来,旋即我们也被卷进,
   尖锐的影子变得纷乱,疾风驱使一切进入阴云。
   一个可怕的美已经诞生:秋天因此惊人
   丰盛。去年的菊花是给以前所有的死者的,
   今年的菊花,却为了祭祀我们。
   那上升的白烟,是接引我们归家的灵船。
   哪里有一双母亲的手把我们的尸衣缝紧?
   东北,西南?黑暗已经在侵蚀、浩漫。
   从更高的楼顶传来紧急的《欢乐颂》,
   那是巴别塔的晚祷:催促我们告别的钟声。
   二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
   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
   书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
   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
   我在另一个世界涉入秋深,这个
   被悬搁的城市,北京,在夕照中倒斜。
   我却想象另一个与之对拓的城市,
   北斗星旋转着指向它的错误和华美。
   就像在七十年前的巴黎,褴褛时代的乐队
   奏出让人且哭且跳狐步舞的摇摆爵士;
   我也早在那一年的八月乘逃亡的汽轮出发,
   起点也许是黄埔,终点却永在雾里湮没。
   对着闪烁不止的计算机屏幕,人们
   就像远古的祖先对着火种惊异难眠。
   然而就在第二天,层层迭迭的报纸
   被黑色大字占据,火种化作了炭灰。
   且胡乱书写着一部焚城悲剧的副歌,
   直到掌声庆祝落幕。不,请再升起,
   请再看看这个像一块被绑石头的老月亮,
   它又从花花世界中滚出,模仿着我们的丑态。
   三
   千家山廓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
   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
   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书心事违。
   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
   好比历史上的每一起事件,在这座城市
   热闹不会超过三天:秋天肃穆的阳光
   令人沉默讷言。然后继续坐在办公室
   或小胡同里,想象自己是末日盛开的一棵绿树。
   再睡一天飞机就继续起飞,飞进时间的重洋
   去打捞浮萍一样的鬼魂。然而鬼魂们侧目
   像一堆石头向我们滚落;旋即又消失
   像一群没入废墟阴影中的燕子。
   我们为它们的争论、怒骂和悲哀,
   也都是它们倏忽带去的一片阴影,有什么意义?
   叛教者终被册立为冤枉的圣徒,传道者
   说出的却是鸟兽的言语──这就是历史。
   芸芸众生游动,常常有人上升像泡沫
   闪着绚丽的光;但是归根到底
   只有恶魔们万岁,盘踞在各个秋深的城市
   腰间的丰饶角罂粟饱满、蛇果甜美。
   四
   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
   直北关山金鼓震,征西车马羽书驰。
   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
   、西雅图、纽约、伦敦和开罗
   旋转一圈又轮回,好像斗兽棋、
   飞行棋。一颗骰子在地图上滚了上百年,
   一个孩子在为那些输掉的骑士悲哀。
   变了的也许是凯旋门、国殇碑、
   世贸中心和英贤祠。一个新的神
   引导我们戮杀身上的旧神,一些新的天使
   脱去我们背上旧天使的白翼。
   我关掉电视:即使它在报导北京以北
   有一批新的蛮族要带来新的雷霆把我们击毙。
   那些来往西东的飞机我也不再关心,
   因为它们并不邮送另一个我的消息。
   啊,在一个孩子臆想的天外银河冷了,
   沉在河中的枝叶将永远沉默,画着传说
   星宿的图样。在一个随身携带的祖国的屋檐下,
   我静静的想起了平生里下过的雨。
   五
   蓬莱高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
   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
   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
   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
   那些终将倒塌的其实都和我无关:
   姑且叫它们做电视塔、摩天楼和地狱门。
   除了南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
   它上面仰首的石像聆听着一颗星的灿烂。
   在它的西面,印度洋被暴雨照亮,
   一些奴隶和女神在沐浴中转生;
   在它的东面却经历了印加人的灭亡,
   一片雨声随着太阳的血流浸润了婴儿之唇。
   这一切暗暗转入我的日常,一片云
   围绕着我上班下班,别井离乡;
   一些神异之物在我身边潜没,像太阳下沉
   却烛照着我在这东城一隅梦中的夜路。
   然而那却是路的终点!我惊醒,
   四周绕我疯转的车流突然像江水结了冰,
   冬天将近──肉体含悲,书已全部读完!
   突然想起马拉美的诗,人群已经锈迹斑斑。
   六
   瞿唐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
   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
   珠帘绣柱围黄鹤,锦缆牙樯起白鸥。
   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一个对拓的城市,那里我身上的峡谷
   被打开,蜿蜒流向一片平静的废墟。
   一个春天在那里停顿,杨絮纷纷──
   飘落万仞,我这里的秋天有无数张接纳的手掌。
   春花和落叶相盘结,羁绊另一个我
   在回忆的苑囿的脚步,还能翻转
   再接纳下沉吗?白雾在抹杀,人面桃花
   我这里秋天的国境已经残破。
   而一个对拓的身体迎风裸露
   像挺拔的女像柱,刻划海妖赛壬的沉默
   雨线牵引;一个对拓的身体在我身上
   起航──一座特洛伊城在我心中失陷。
   永远悬搁在那里的,就是二零零一年的北京,
   回首时它仍然有开元的歌舞和烽烟。
   这就是我的血流漂杵,我的天使回旋,
   一张扑克牌占卜了它李尔王的命运。
   七
   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其中。
   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
   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
   关塞极黑唯鸟道,江湖遍地一渔翁。
   那浩浩荡荡的,容纳了一个人
   在一百年前对一个新时代的拒绝的湖水,
   如今也容纳我的掌纹的流入,
   一个冬天他们惘然前行,红衣被灯光冲散。
   月亮继续夜复一夜的圆缺,
   一个人却永远停留在那一夜,像个木偶
   被全身纠缠的道路绑紧。风又将潜入
   落叶像鱼鳞覆盖我,我将如秋天远远漂走。
   我如此漆黑,在夜的另一个世界沉沦
   散布末日的谣言像一朵被雷击碎的云。
   游过春野、夏浦,看一张面孔在尘世间
   人群动摇中隐现,仍然带着一朵白花的荣光。
   一只黑鸟倏然穿过,炸破
   午夜噩梦中盘旋屈结的山壑重峦,
   转折吧!湖水干涸,一个星球变为尘埃,
   一个幸存的人在空虚中垂钓一朵白花的虚空。
   八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
   香稻琢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
   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今望苦低垂。
   现在我在这里,当群山和隐没的星辰
   以黎明的权力命令我说话的时候,
   秋天来临。我推窗眺望天外,那从东方
   飘来的细雨刚飘过,又弥漫出山山水水。
   两个对拓的世界的幻象彼此换位侵寻
   最后湮灭:所谓的鹦鹉和稻粒,
   所谓的凤凰,孔丘,碧梧,狂舞五柳。
   一些一千年前的隐喻:我滴入一滴雨。
   打湿前生,旧雪地,在我说一个人
   把我们捡拾的地方如今我们捡拾自己;
   旧春夜,在我说一群白鸟被夜船惊飞的地方,
   空江堆塞枯叶,风过时飞入无地。
   “秋天深了”,十多年前一个人写下
   这样的诗句,不需春暖花开,只看层云涌来。
   报章也已淹没了时事,我出门走进阳光
   看见水泊倒影的另一个人,闪亮着被我踏碎。
   2001.10.3-4.
   《今生书》后记
   《今生书》是我在去年写了近一年的大组诗《三生书》中间的一组,它的前后分别是《前生书》和《来生书》,它们涉及的是一个人的转折──在“缘”的聚散、世事的变迁之中──一个人向外和向内寻问的道路。《前生书》是在往事的不能自拔中对转变的渴望,《今生书》是在世界动荡中返看自身从而找到转变的动因和方向,《来生书》则是风尘之后的释然。
   《今生书》的写作背景就是去年的九一一事件,写作开始时我仍在巨大的震惊之中。我想九一一事件不但对美国人民有重大的影响,每一个人,只要他对时代和历史有足够的敏感,都会感到历史强硬地撞到你面前──正如我在另一首名为《九月十一夜见罗马灭亡星》的诗中所写“死者尚在火中,尚有《欢乐颂》伴奏,/未死的人在转折,他们的天空被一颗星硬生生拗弯。”,就是如此,世界锐利地介入了我们的命运,像叶芝在其著名的《一九一六年复活节》所谓: “一切都变了,彻底变了:一个可怕的美已经诞生。” 。
   我想,作为一个诗人,我将如何面对,解释?或是从悲剧中寻找意义,以使自己超越其间又能有所承担?于是我想到了杜甫,这个一生肩负自己时代的命运的大勇者。在他的诗中,时代的所有真理和谬误纷纭涌来,冲击,结晶,最后被他阔大的心归纳。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榜样吗?他写于晚年那组晦涩又有直击人心的力量的诗篇《秋兴八首》便是他努力的一个总结。
   我从前年开始大量且深入阅读中国古典诗歌,并尝试以“误读”和“重写”的方式去“翻译”而重新寻找它们在今时代的意义──或者说:它们给予我不只是形式的启迪,更深的是关于一个诗人如何处理他和他的时代、环绕他的世界之间的关系的启迪。我写过《新唐宋才子传》是对十个古诗人生平和诗篇的“翻译”,以刻画中国知识分子在九十年代尴尬的转变的;而《前生书》则是对姜夔的七首词的“翻译”,因为他用一生思考“缘”的意义,而那也是中国文学传统中最吸引我的一个主题。
   《前生书》由个人悲欢流向时代的隐隐悸动,《今生书》则从时代的剧痛中转入个人命运和苦涩的内心。《今生书》在结构上每个句子和意象都和老杜《秋兴八首》相对应,然而又强烈的挣脱这种对应,去寻找它和这个时代本身的对应。具体而微的意义不是我作为一个写作者所应该解释的──诗已经存在于此,就应该由诗自己说话。
   廖伟棠.2002.3.30.草
   刊登于2002年台湾《联合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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