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学东 | 一个非专业人员的设计观

2011年10月08日 10:02:04

  一个非专业人员的设计观
 
 
   设计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五年前,我初到广州工作,惊讶于广州楼房间距之狭窄,狭窄到你无法想像的地步。当时我在南风窗的办公室楼道,与对面楼里的住家,说实话,以我这样肥硕的身躯,一步跳过去一点都不用担心。至于夏天晚上不能拉开窗帘,更是稀松平常,否则什么都能看到,毫无私密可言。
   08年我带女儿去香港,同事劝我不用打车,坐地铁即可。作为在北京对地铁换乘有恐惧感的我来说,带孩子坐地铁是个挑战。同事说,放心好了,香港是资本主义,你就想像,资本主义有多人性化就有多人性化。几次坐下来,我终于理解的了同事的话,香港的地铁换乘安全设计的考虑等等,那是超越了我的想象力了。
   我现在在北京也经常坐地铁,不用说西直门的换乘设计的非人性化了,每次上下班高峰期,无论是在宣武门换乘通道,还是在国贸换乘通道,我都是胆战心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所以,有时我也会和愤青一样,很恶毒地诅咒项目设计者和批准此项设计的人。为什么?去试验一次就可以知道答案,什么叫恐惧,什么叫不安全感。那里每天上下班高峰期,都会笼罩着不安全感。
   要知道,这项工程是在北京地铁运营这么多年后的产物啊。
   今年夏天北京这场大雨,我从亚运村到草桥,花了7个小时!要知道,这是一场预先警示了大雨啊。更没想到,一场大雨之后,两条年轻的生命竟然就在大白天的马路上被雨水吞噬了。这简直就是马尔克斯那部有名的小说,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啊。但我们没有看到有人承担责任。
   就在今年夏天,几乎是每一场大雨,就沦陷了一座城市,一辆超载的卡车就能压垮一座大桥,雷雨就能让高铁停运……
   类似的情况数不胜数。这个世界一时变得如此脆弱,随时都可能发生超越人类想象力的事情。
   为什么会这样?我一直纠结找不到答案。
   感谢装饰杂志,感谢北京国际设计成就展,当我参加装饰杂志组织的那次论坛,第一次接触到“设计的善意”这个概念时,突然间有了他乡遇故知般的感觉,那些难解之问,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原来一切纠结,根源于设计中对善意的反动。
   缺乏善意的设计,产品供给自然难免出事与愿违,经常出现不该出现的问题。
   这不该出现的问题,包括两种,一是设计的质量问题,不能满足基本的需求,不合人性,比如北京的下水道设计建设,北京的地铁换乘设计;二是设计满足了功能需求,却破坏了文化和环境的协调。比如鸟巢和我故乡的西太湖开发区方案。强势移植,霸道的设计,充满强权或强势商业文化的傲慢,是对其他文化和周围景观的蔑视和摧残。
   爱默生在关于自然的演讲中曾说过,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有一桩财产,那就是风景,它不属于任何人,这风景是农场主财产中最好的一部分,但无论是米勒还是洛克或者曼宁家都无法拥有整个风景,他们的地契没有提及这一款。
   大裤衩就是对爱默生自然论的最大的反动,它竖立在那儿,与周围如此不协调。
   因此,在我看来,判定设计水平高下的,不仅是技术层面的判断,更在于价值观层面。任何一款产品的设计,其评判的最高标准,是价值观,价值观是包括从产品到制度一切设计活动的灵魂。
   北京国际设计成就展的主题,设计的善意,在我看来,其实就是从价值观去阐释设计理念和技术的。
   古人很讲究设计的善意。比如江南我故乡从前的小桥流水人家,亭台楼榭园林,既合乎自然环境,又有人文情趣,可惜这种景致,已经一去不返了,现在有的,只是成了景观设计,在公园里,与生活无关,而且这种设计理念,也不知还存留了多少。
   现在许多产品,不是讲究设计的圆融,与环境和文化的和谐协调,而是特别希望突出自身的力量。
   比如,大裤衩,在设计上肯定有诸多创新,但放在那里,就显得如此霸道,格格不入,破坏性强,让人感觉到诸多不善。
   按中国古人的说法,这就是破坏了风水。
   再比如,微博这款产品的设计,在技术上它存在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但这款原本基于社交网络的产品,在中国社会信息的即时传播和交流动员中,远远超出了设计者最初的理念,成为中国走向开放社会的一个标杆性产品,契合了中国社会发展的趋势和主流价值观,对于中国社会而言,却是充满了善意的产品。
   所以,设计的善意,来源于设计者内心,来源于人的情感,来源于对人性的尊重,来源于对趋势的把握。
   有内心的善,才会有善意,才会在设计中处处友善。
   因此,设计的善意,当包括两个方面的内涵,一是蕴含人性的设计,人是一切设计的旨归;二是设计应该强调与环境和资源的适应,愈少破坏性,善意愈强。
   设计欠缺厚道善意,是因为功利主义主导了我们社会的几乎所有产品的设计。而且,更多还不是设计师的责任。
   功利主义设计观不是罪过。
   所有设计都是从人的需求出发的,是为了满足人的需求,人的需求是有多重层次的。
   功利主义的设计,也是满足人的需求。
   设计中,有两种不同的功利主义设计观。
   第一种功利主义的设计观,是短缺时代的产物,其理念可能延续至今。
   短缺经济的时代,善意在设计的考量中较受排斥。
   短缺时代,设计生产首先追求的是量的满足,而非质的关怀。某种意义上,量的满足是短缺时代最大的善意,这是因为生存的需要。一要生存,二要发展。虽然鲁迅接着说,生存不是苟活。
   在短缺时代,满足人的基本需求是最大的设计观。只要产品能够设计生产出来,满足市场和社会需要,曾经是最高哲学。这是一种解决迫在眉睫问题的设计哲学,也无可厚非。
   第二种功利主义的设计观,是机会主义即期利益主导的设计观。
   改革开放以来,物质至上经济至上攻城略地,机会主义迅速成了主导中国社会的价值观。
   机会主义也罢,物质至上经济至上也罢,即期利益也罢,它们关心的是眼前能够见到的功业,是成绩,是速度,是效率,是成本控制,是即期的商业利益和政治利益。再也没人关心百年基业。我死后那关洪水滔天!
   中国是个设计的大舞台,从产品到制度,都在破旧立新,但是,与中国关联的设计,都充溢着功利主义的色彩,机会主义的色彩,短期利益的色彩。所以,从产品到制度,几乎每一下设计都刻上了主政者个人政商利益的盘算,项目发包者的政绩观,影响了设计向人性向善意的复归,任何设计都要满足主导者的理念,没有设计观,只有长官意志,权力意志,财富意志。
   “边干边完善”,“先干起来再说”,“边设计边施工”,这样一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口号,可以看到,在推动这些项目的设计者和批准者心中,只有功业政绩,只有需要完成的任务项目,只有速度效率,只有成本控制,只有即期政治或商业利益,而没有善意。结果是人成了设计的试验品,牺牲品。
   于是产品出问题成了常态,且总有推诿理由,不是百年一遇,就是过往车辆超载。没有人去建设的源头寻找问题所在。
   如果说有设计,也只是流于技术层面,而没有价值观层面的考量。
   功利主义的设计,导致中国舞台上设计的产品,五花八门,更是丑态百出。
   善意的设计,与商业化并不排斥,相反,是商业的力量,而不是政治,推动了设计的发展,让我们能够欣赏到能够生活在美妙的设计中,因为设计是满足不同层次的需求过程,设计只有从人的需求出发,才能收获自己最大的商业利益,长远的商业利益。
   设计不能完成这个目标,是设计背了黑锅,根源在长官意志,权力意志,垄断意志。
   对于正在从传统社会向现代文明社会转型的中国来说,设计的善意,不仅仅是工业产品设计中应该秉承的理念,无论是拆迁改造,还是修桥铺路、高楼大厦等硬件建设,还是各项社会制度的安排设计,几乎都可以用“设计的善意”作为观照。
   不惟公共设施建设方面,那些打着高新技术区、万亩良田、招商引资等名义,在乡村大肆劫掠开发,致故乡沦陷成残山剩水的,同样是安排设计中只有政绩只有利益,而没有善意。名义上的善,也只是为了掩饰主导者对利益的欲望。在这样的格局下,以人为本,天人合一,永远只能是纸面上的宣誓。
   设计的善意,首先要求设计者,包括制度安排者,在设计任何一种产品,任何一栋建筑桥梁,推行任何一种制度之前,首先做到心中有人,推己及人。如此,才会心存善意,产品制度才会有人性,合乎人的需求。
   对发展的设计,同样应该更多注入人的因素,注入人与环境、人与自然的和谐理念。
   在这一过程中,如何突破利益链条,超越权力的自我激赏自我认同,抛弃意识形态和急功近利的政绩观,超越商业及资本的唯利是图,实现资源与人的和谐,把人、人和环境的和谐协调作为设计的核心思想,呈现最大的善意,这是现实的挑战。
   回归到合乎人性合乎环境的设计观,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才会有流芳百世的产品。
   首先是善意的设计,才有可持续发展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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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是为北京国际设计成就展论坛写的讲稿,脱胎于自己为中国周刊所写的卷首,设计的善意。设计的善意是北京国际设计成就展的主题。9月29日上午在清华大礼堂的演讲,虽最后未用讲稿,但基本上还是这些内容。感谢北京国际设计成就展组委会,感谢装饰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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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0月7日, 9:00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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