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哪妈」会变成新的「」吗?
 
我觉得很可能会。为什么不呢?既然「草泥马」这只可爱的「马」能让只要有中国人的地方都心领神会,「掉哪妈」这么生猛威武的「妈」,也说不定很快会让不说粤语的中国人都会心一笑,很黄很暴力的背面,可以是很潮很公民。网络上那个楚楚动人的神兽家族终于可以找到一个妈了。这两个词背后的故事,给中国年轻一代的才智勇气、这个时代的荒诞感做了十分生动的注脚。
保卫阶段还未到
 
在广州生活了五年多,仍然没有学会粤语,但听起来大致都没问题,毕竟从小到大听过那么多粤语歌、看过那么多粤语电影,在卡拉OK唱过那么多陈百强、Beyond、黄耀明。所以,怀着对粤语流行文化的亲切感,我一个江南人在广州生活,似乎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困难和错愕,也没感觉到广州人排外。虽然我从小接触的粤语文化并不来自广州,而是来自隔壁的香港,但还是容易爱屋及乌地喜欢广州保护得相当不错的老城区岭南建筑(当然是相对于其他大城市的大变脸而言)。说实话,每次跟广州本地人说普通话还挺理直气壮的,心想普通话这么普通的话,你听不懂大概是你问题。但心里面也是平衡的,我要是跟你说江南话才是「鸡同鸭讲」,幸好咱们都懂点普通的话。其实,广州人的普通话经过多年大力「推普」,水平已经相当不错,粤普切换,跟换台一样自然。所以这次成为导火线的政协提议说要把原来的粤语台改成普通话台,是多此一举,全国各地的地方台都被「普通化」了,还差这一两个也非要纳入洪流吗?这不是把本来和谐的事人为对立起来吗?我想这一定不是那位政协委员的本意。
 
这次广州江南西发生的八十后集体歌颂「掉哪妈」活动取得了圆满成功,警察没有打人、拉人,似乎比香港还要进步,希望这样的事情能成为好传统,发扬光大下去。我觉得广州的年轻人做得还是很有创意和幽默感的。有幽默感,是因为没有心机,我不同意认为这事是没事找事借题发挥的阴谋论,谁看到袁大将军「掉哪妈!顶硬上!」这么威武鲜活的墓志铭给刨了,小学生说家里话就当不了班干部了(这不是逼小朋友们连说话都要功利算计嘛),谁心里面不想骂娘?也难以想象粤语肥皂剧都要以亚运会的崇高名义改说普通话肥皂剧。这事怎么这么不对劲啊,怎么一边说着要善待粤剧大师、保护岭南文化,一边又干着相反的事,难道提升岭南文化的方法是鼓励小朋友不说粤语?XX,到底想干嘛?有人在网上一提议,就呼啦一下涌去了几千人。这事,妙就妙在大家一起光明磊落的喊「掉哪妈」,那一刹那绝妙的行为艺术,就发生在广州的闹市街头,大概艾未未也未必想得到,想得到也未必做得到吧?至于是否到了「粤语保卫战」那么严峻的地步,似乎有点人家还没打你,你就先自己趴下说警察打人了的感觉,不太有品。好的行动派要有好的行动,不能无限上纲。「粤语保卫战」的提法,也许有某种香港人对被边缘化恐惧的折射。
 
另外,我也不同意这事是少数人小题大作无事生非,某种程度上,恰好印证广州公民社会的生机与好处,这么重要的公共决策,市民当然有发言的权利,只是这种平台太稀少,所以大家只能散散步,喊喊袁大将军的名言。广州的媒体发达,可以笼络全国各地的人才竞相投奔,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有一个相对较阔的言论表达空间,有容得下这样空间的民间社会和政府之间的互动。此前,番禺业主戴着防毒面罩游行反对新建垃圾焚烧厂,并给政府提建议,实行垃圾分类处理解决生活垃圾激增问题,得到良性的回应,岭南的政治文明程度与中国其他一些地方政府相比,高低立现。
 
至于粤语是否优于普通话,这跟普通话是否该普及到小学、普及到老祖宗的墓志铭,甚至跟推广普通话与让广州人继续白天黑夜的说粤语是否矛盾,完全是两回事。有香港学者总结粤语较现代汉语的诸多语言学优点,我很理解和尊重他爱粤语的心,不过,这无助于阻止粗暴推广普通话,反而也会把原本并不对立的事情对立起来,好心帮倒忙。
“普通”新方言与哑巴英语
 
普通话和粤语如何共存共荣这事,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不一定非得用上语言学、历史学、文化人类学等等的理论。小时候,大家都说母语,所谓母语,就是妈妈说的话,牙牙学语学的话,都是婴儿的耳朵不由自主听来的方言。等到开始上学要认字了,才学一种叫普通话的新方言。记得镇上的小学、初中,大部分老师还是用方言上课,大概除了语文老师,大家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等到上了县城的高中,各个乡镇口音有异的同学聚在一个班,大家才觉得需要说点普通话,也没有老师要求什么,就是现实的需要。不过大多数时候,同学之间还是喜欢说自己镇的方言,听起来意思都能懂,只是有些不同的声调和个别发音奇怪的字,要好的同学还互相学几句。后来到省会上大学,同学间出现了南北完全不同的方言系统,普通话自然而然成为沟通的必需,也用不着学校要求。我想,这是一个很正常的过程,因为有沟通的现实需要,语言才被需要,一个大家都能懂的普通话,才成为各地方言的最大公约数。
 
相反的例子可以看看中国人学英语,大陆的学生经常被批评,在学校学了那么多年的英语,仍然是不会开口的哑巴英语。原因不是很简单吗,就是因为没有沟通的需要。根本不是学生不够聪明不够勤奋。中学历史教科书上说,秦始皇的伟大功绩之一是书同文,那也只是统一了书写,那时候的人员流动根本没有统一说话的需要,而且古代官话也试过按照区域划分成好几种。直到现代,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还不是用湖南话宣布了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大概也是因为不需要问全国人民同不同意,无需沟通,也就不需要那个最大公约数。
继续有趣吧,别政治化……
 
所以,不要让这么有创意的事情变得政治化(在大陆,什么事一政治化就变得无聊,因为政治只有一种嘛,这是八十后都懂的道理),应该让「掉哪妈」像「草泥马」那样,继续成为一件有趣的事,大家茶余饭后能调侃一下,嘲笑一下,沉思一下。幽默而快乐的反抗并不容易,但为自己心爱的东西保护好自己的脾气和脑袋,确实是目前中国最需要的。
(《明報》世紀版,2010年8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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