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期间,在瑞典呆了近一周。虽然时间不长,但却足够让人获得一种奇妙的体验:一些原本习以为常、司空见惯的东西,到了遥远的北欧一下子变成了超出日常经验的事情。

最简单的例子是喝水。在国内住宾馆,第一件事总是拿电水壶去烧开水喝;但到了斯德哥尔摩住下后,翻箱倒柜才找到一只电水壶,拿到洗手间去接水,发现水池边赫然贴着温馨提示:瑞典的水质之高全球闻名,且富含矿物元素,请别担心,直接接水龙头里的水喝吧!比喝瓶装的纯净水还要好!

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口,味道比农夫山泉什么的好多啦。难怪在瑞典很少看到有卖纯净水的,瓶装饮料最流行的是加了二氧化碳的苏打水。

但据我观察,中国人对直接喝从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或多或少怀有心理障碍,我也不例外——头两天里,我还是坚持将水烧开了再喝,虽然明知道这是多此一举。

你看,在中国正常的行为,到了瑞典就是不正常。而在瑞典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在中国则根本行不通。

与之类似的还有过马路。

相信绝大多数中国人到了瑞典(以及其他若干国家)之后都会在这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上遭遇Culture Shock。第一次,在没有红绿灯的人行横道上,你小心翼翼、东张西望、瞻前顾后,想等正朝这边开来的汽车过去,谁料汽车远远地就停下了,这令你一时间不知所措,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还是原地不动。好半天,你才反应过来,受宠若惊地迈开步子。等你完全过了马路,汽车才会重新前进。

即便人行横道亮起的是红灯,如果你要抢着过马路,汽车也会停下等你先过,不会有人拼命鸣笛,更没人骂娘。而在中国,即便人行横道亮起的是绿灯,右转的车辆也会将你逼得无路可走。

我的同学57在瑞典交流学习几个月之后写的博客里也说:临走时有人问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他脱口而出的是避让行人的汽车。他还叮嘱要来中国的瑞典朋友:千万别让小孩乱跑,北京的汽车可不让人。

作为一名行人,我想我有足够的理由去批评中国司机的素质,感谢瑞典司机的友善。

但我还是在心里尽力为中国的司机们寻找借口——毕竟,你的父亲、师长、朋友,甚至你自己,很有可能也是一名中国司机吧?我会想,北京的人那么多,在那些繁忙的路口,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过马路,要是汽车都那么礼让的话,或许根本就不用发动了吧?

可是理性告诉我:争抢带来混乱,规则创造效率。我们的效率低和秩序乱实际上是互为因果的。有时候,“国情特殊”是一个你自己讲出来都会心里发虚的理由。

面对过马路的问题,我可以大声说:瑞典的司机是正常的,中国的司机是不正常的。

例子还可以继续举下去——在瑞典顺利打开Twitter和Facebook是正常的,在中国遭遇“找不到服务器”则是不正常的;瑞典大学的校长们没有随从,没有前呼后拥,和所有普通老师没什么两样,还广为公开自己的联系方式,爱骑自行车上班,这是正常的,中国大学的校长们身为高官,享有高档座驾,学生四年见不到一面,见了面就山呼海啸般的追捧,这是不正常的;让一个盲人享有正常的,甚至超过普通人的人权,这是正常的,将其看守在小村庄,且将探访者悉数捉拿,显然不正常……

但是,有些事情却不能以正常/不正常的标准来区分。

比如,瑞典人爱吃鹿肉,我却一点都吃不惯;但他们同样疑惑:你们中国人怎么吃狗肉?

又比如,瑞典所有汽车在行驶时都必须打开前灯,即使是在晴朗的白天,有些型号的汽车甚至根本就无法把灯关掉,这是因为瑞典的秋冬季白天极短,日光极弱,忘记开灯很容易引发交通事故。但是在中国,则不必这么做。你不必说瑞典人是不正常,瑞典人也不必认为中国人是不正常。

人的尊严是普世的,习惯则是各不相同的。

喝到干净的水,吃到放心的食物,事关人的尊严,这就是普世的价值,是正常的追求;至于你爱吃鹿肉还是狗肉,悉听君便,与正常/不正常无关。

行人在道路上享有优先权,汽车必须小心翼翼,对行人礼让三分,这就是普世的价值,是正常的追求;至于是否强制规定汽车亮灯,请根据天气条件自己决定,与正常/不正常无关。

自由地登陆网站获取信息、发表观点,这也事关人的尊严,是普世的价值,是正常的追求;至于你的网速是快是慢,这或许跟经济发展程度有关,算不得什么不正常。

同样,一位残疾人是否能够拥有足够多的无障碍设施,这与城市发展水平有关,就算连盲道都没有,也称不上什么不正常;但是,如果一位盲人连被探视的权利都没有,去探视的人反而要遭到殴打,这放在哪朝哪代,也都是彻彻底底的不正常。

关于作者

方可成, 南方周末, 记者,专栏作者
理解和谈论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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