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各种动物的声音,萨日朗从来也听不到什么神。她坐在黑暗里,挂在塔楼上的眼睛,就像一头看着猎枪的鹿。瞳孔里还映着跳舞的人群和篝火。一闪一闪。所以当一个男人走进她的房间时,她慌乱不堪,她又没有舌头。如果神要她传达什么,她要怎么办呢?
 
 

祭女萨日朗的死

 

文/汪海鸣(上海戏剧学院)

 
 

萨日朗昨晚十六岁生日,她第一个醒来。整个村庄彻夜未眠,还浸泡在酒精和性爱的梦里。

他们把每一个庆祝萨日朗诞辰的日子当做盛大的节日,因为老人说她和先知同一天出生。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同样叫萨日朗的先知教会了村民怎样生火,酿酒,以及跳舞。

这些受神宠爱的少女从出生就被定为祭品。

 

既然我们说了萨日朗,那就以她为纪年法吧。

一个月前的一天,也是这样一个雾蒙蒙的清晨,老人们总说没有太阳是不好的,通常这天大家都像瘟疫来临一般躲在帐篷里,懒洋洋的,不愿意出去。

哦,对了,萨日朗每个生日都有雾,他们私下里认为这很糟糕。

可萨日朗喜欢雾,因为每年生日都有雾。

这些乳白色的不知道从哪里过来的冷冰冰的,额,说不上是液体还是气体,就像是远道而来,翻山越岭来看她的一个亲人。

萨日朗深吸一口气说,那是从森林里过来的。父亲就甚为忧愁。

我们继续说一个月前的一天,萨日朗走出帐篷,沿着河流,一边唱歌一边走。

这时看见了一匹受伤的黑马,躺在草丛里呻吟,萨日朗去抚摸它,它就安静,掉眼泪。

萨日朗跑去叫醒全村的人,希望把它救回去。然而老人们认为,在一个有雾的天气,清晨,看见血污,是一件罪恶的事。

萨日朗在家里哭,父亲抚摸萨日朗的头发,脸颊,亲吻她的脖子,他抱住她,直到她哭累了趴着睡着,他把她抱回毯子上。

然后松开她,走了出去。

那是一匹野马,半个钟头后,村庄再次被嘶鸣声吵醒,有人说萨日朗的父亲被野马踢死了。

萨日朗在睡梦里,听见一片马蹄声,践踏在心脏上,把整个胸腔都踩得稀巴烂。

他们拿着刀,棍子,铁铲,点着火把,从清晨到午夜,去追杀这个杀人犯。一无所获。

萨日朗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因为只有她能认出那匹黑马,带着他们在草原和河边不停绕圈,人们认为她因为悲伤过度而沉默不语,并且神志昏迷。

十六岁的姑娘很多已经嫁人了,可是萨日朗昨天晚上才知道,原来从今天开始她要被隔离在森林里最高的塔楼里,他们认为那是最接近神的地方,可以看见所有即将发生的事。

萨日朗走到河边时,已经有一个年轻人在等着她了。

呼和苏姆坐在河边低着头,萨日朗碰了碰他,他抬起一张满是眼泪的脸。

他说,萨日朗,你还不能爱我吗?

萨日朗摇摇头。

今天没有日出。为了能干净地和神对话,她的双眼被挖出,挂在森林里的阁楼,那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像长明灯。

她的舌头被割掉,每个人都喝了一点放着舌头的酒,他们认为这会带来好运。

萨日朗那时也没有哭,萨日朗是不会哭的。她本来话就很少。

男孩说,我知道你的秘密。如果我说出来,他们不会把你送到塔楼里去。

萨日朗站起来,抓起一把草,胡乱砸过去,草叶纷纷散落。

呼和苏姆也站起来,说,你抱我一下,我就不告诉别人,我发誓。

萨日朗转身就走,走了十六步,就跑回来,男孩张开双臂抱住她。

可是呼和苏姆却不愿松开,他吻住了她,说萨日朗,我的好姑娘。

他开始撕扯她的衣服,恶狠狠地说,假如你拒绝,我就说出那个秘密。

萨日朗发不出声音,她就像安静的雾,散在地上,慢慢被吸干了。

太阳升起来了。萨日朗赤裸着躺在河边的草丛里,草尖上有水珠,她走进水里,把自己洗干净,然后回到了村庄。

河水很凉。这是萨日朗对这个村庄最后的触觉。

村庄不知多少年才出一个先知,这个塔楼已经荒废了很久。

除了各种动物的声音,萨日朗从来也听不到什么神。

她坐在黑暗里,挂在塔楼上的眼睛,就像一头看着猎枪的鹿。瞳孔里还映着跳舞的人群和篝火。一闪一闪。

所以当一个男人走进她的房间时,她慌乱不堪,她又没有舌头。如果神要她传达什么,她要怎么办呢?

男人跪在地上,说,神啊,难道人没办法摆脱孤独吗?

萨日朗抚摸他的头,他的脸上湿湿的,萨日朗心里也说,神啊,难道人没办法摆脱黑暗吗?

他们互相抚摸,亲吻,在厚厚的树叶上翻滚,忽然萨日朗听见森林里的嘶鸣和奔跑的声音,鸟群惊慌失措地逃开。

男人的动作停下来,还留在萨日朗的身体里。

萨日朗用手摸索着他的额头,像真正的神一样。

男人好像真的听到了回应,虔诚地说,神宽恕你,神救赎你。

萨日朗就这样,用女人的身体,医治着有病的灵魂。

 

他们通过忏悔,做爱,来把罪恶,羞耻,痛苦,留在萨日朗的身体里。

当他们干干净净地走出塔楼时,总有一匹黑马在远处,睁着乌黑的眸子,紧紧目送着人们离开。

这渐渐成为村庄里一个公开的秘密。所以女人都对萨日朗恨之入骨。

终于有一天,萨日朗怀孕了。

对于祭女来说,她的纯洁性遭到彻底否定,她和孩子的父亲,将受到严厉的刑罚。

全村每一个男人和女人,从来没有这么统一一致地,要弄死这个女人,他们生怕萨日朗在指认孩子的父亲时,会提供出卖他们的细节。

呼和苏姆悲伤地看着这个被村民围起来的少女,她肚子浅浅地鼓起来,额头光洁,像一尊雕像。

呼和苏姆不知道,全村只有他,没有在塔楼上和她发生关系,他认定了那是他的孩子。他的母亲就在旁边,一只手抓着他,嘴里小声咒骂着这个放荡的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男孩的手被母亲抓住时,就像施了魔法,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他的手和嘴巴,软绵绵的像一个婴儿。

然而他生怕萨日朗真的把他供出来了,那他就全完了。

于是就在这时,呼和苏姆忽然站出来,对着全村的人说,我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萨日朗坐在那里,嘴巴动了一下,人们永远不会知道她想些什么,她脑子里不断地在把这些说话的,和她记忆里的,以及阁楼上的三者对应起来,她发现这是一件耗时巨大的工程。

现在,她听出了呼和苏姆年轻的声音,她和所有屏着气等待答案的男人女人一样紧张,这个傻瓜,要说出来谁呢!

可是,呼和苏姆顿了一下,说,大家还记得一个多月前那匹撞死萨日朗父亲的黑马吗?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呼和苏姆继续说,萨日朗不是带着你们一直转圈吗?你们都被这个女人给骗了!她其实一直把这个杀父凶手藏在森林里,偷偷去看它。而且,而且,有一天我去森林里捡柴火,那天清晨,有雾,我听见不远处有喘息的声音,觉得奇怪,于是顺着声音找,在森林深处一片空地上,我看见黑马伏在地上,萨日朗赤裸着身子,在——在——

在干嘛?人们咽着口水,兴奋地问。

萨日朗绝望地抬起了头,神啊,神啊,人什么时候才可以摆脱黑暗?

她想起呼和苏姆的身体,光滑,明亮,像刚升起来的太阳。满怀都是她厌恶的热烈和温暖。

在和黑马交合!呼和苏姆的声音像水溅进了油锅。

人群里发出一片唏嘘声,有人往地下吐口水,女人们尖叫起来,男人互相傻看着。

呼和苏姆继续说,如果萨日朗进塔楼前是处女,那么倘若她怀孕了,肚子里一定是和野马杂交的怪物!

这时忽然有人附和道,我们每次去祈祷时总能看见一匹黑马在阁楼前走来走去,难道这事还有假吗?

一群人忽然自告奋勇冲出去,说再也不会放过这匹黑马!他们带着刀,棒,火把,向着森林的方向走去。

萨日朗站起来,伸着双手,不停往两边安抚,有人认出她在做着宽恕众人的那个手势,好像受到侮辱一般。他们说,烧死这个女人!

人们的愤怒往往比善良传染起来要快。他们默契地约定,每家献出一些柴火。谁献得最多,谁就可以获得神最多的荣耀,烧掉最多的罪恶。

这时萨日朗开始挣扎,她把双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人们意识到,她希望保护这个罪恶的孩子。

于是刑法提前开始了。他们抓住她,把她放在木架上,像祭祀的一只羊。

萨日朗穿着灰绿色的长裙,像一把晒干的艾草。他们围着篝火,唱起了那首古老的歌。

他们喝着萨日朗酿的酒,跳着萨日朗教的舞蹈,围着萨日朗教他们生起来的篝火。他们恰巧淡忘女人教给他们的一切善良。

其实我想安排一个更优雅的结局——

黑马冲出了森林,一路奔跑到萨日朗面前,从火堆里带走了她。他们逃出人们笨拙的围攻,向着雾气升起的地方走去。

裙摆有火,她光着脚,双手放在肚子上,就像一颗好像要升空的星辰。

现实的情节是很肮脏的,乌黑的烟升得很高,黑马顺从地跟着人们走,在火光里像一位天神,它的眼睛很亮,驮着满满的眼泪,眼珠好像要一起流下来。

这时,人们忽然沉默了。

不用走得很近,他们也可以看清,这是一匹怀孕的母马。

走近萨日朗时,黑马再也支撑不住,倒在火堆旁,开始痛苦地呻吟。

牲畜和女人的生产被认为是肮脏的,所以除了产婆没有人真正看到过生命的诞生。

除了这次,一个浑身是血的马驹在火光旁诞生。

没有人动,萨日朗在燃烧。

那天萨日朗就发现了这是一匹怀孕的母马,她没办法在失去父亲时陪葬两个生命。

而她在为黑马疗伤的时候刚好被呼和苏姆撞见。她抱住黑马,安抚它的疼痛。

呼和苏姆,真的以为她是一个恋马狂。

这是一个祭女的故事。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的人们总说成另一个词语。

然而,从那以后,村庄却不再有神明和先知了。

道德开始败坏,很久以后出现了一个真正的妓女,她也叫萨日朗,当然,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采编:麦静;责编:麦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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