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擴及全球的「佔領華爾街」運動裏頭,有一句古老的口號:「想像另一種可能」。這句話古老,但是特別美,同時又特別難。正如斯洛文尼亞思想家齊澤克(Slavoj Zizek)所說的,我們今天只要有錢,就可以放任想像隨便拍一部關於地球末日世界毀滅的電影;但是我們卻很難想像資本主義的消失,很難想像除了現在這種經濟模式與生活方式之外,究竟還有甚麼其他選項。於是華爾街、金融城與中環成了一種比地球還要長壽還要像命運一般不可阻擋不可抗拒的存在。

然而,我讀歷史學到的最大教訓則是,每當你以為沒有另一種可能,別無選擇的時候,那就不妨看看歷史。因為歷史明白無誤地宣示過其他生活方法及社會型態的存在。

就拿「辛苦搵嚟自在食」與「搵食艱難」這兩句廣東諺語來說吧。大家都覺得它們是顛樸不破的真理,都真的以為我們每天艱苦工作就只是為了吃為了生存。所以我才要花掉這些筆墨,介紹一下舊石器時代的先民生活,因為他們那種以漁獵和採集為主的「搵食」辦法居然一點也不艱苦,甚至還很悠閒愉快。

回顧薩林斯那部經典著作對採集漁獵部落的描述,最令人震驚的還不是他們吃得很好活得懶散,而是他們對一切財物的態度。

他們靠天吃飯,沒有任何足以抗衡自然之不測的辦法,既不懂得耕種,也不曉得放牧。只好逐食而居順應天道。今天發現這塊土地再也打不到甚麼能夠餵飽全村人的大型獵物,那便乾脆拔營搬家,遷徙到另一處水草豐美的地方。許久之後,再返原地,自然會發現曾經果實落盡的樹木早已回春,當年放牠一馬的小獸也早就長大成群。久而久之,這竟成了最能維護生態平衡的生存之道。

過這種日子的大前提是移動輕便,於是大家都不願積蓄沒有實際用途的東西,省得一身累贅,上路沉重。就算是石刀樹繩等必要工具,他們也可以棄之如敝屣,因為大自然的材料取之不盡,他們能夠隨時隨地再做一些出來。一位歐洲探險家在告別非洲布須曼人時感到非常尷尬,因為他想送些告別禮物,可是「贈禮一事令我們頗不得解。當發現自己能送給布須曼人的東西幾近於無時,我們羞赧萬分。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加入哪怕一樣再小、再輕的東西,都幾乎要加重他們生活的負擔。他們實際上毫無財產:一條獅皮帶、一塊皮墊和一個皮包。他們的東西在一分鐘內就可以收完,打包在皮墊裏,背在肩頭,邁開千里的行程」。

另外還有人發現一支印地安部落的生活態度令人鬱悶:「每當看到有人拉着簇新的東西,精美的華服,新鮮的食物與貴重的雜物,拖過厚厚的泥漿,或是棄之孩童、家犬,任憑轉眼面目全非,也漠然視之,歐洲人也只有搖頭惋惜。無論多貴重的東西,一經轉入他們之手,新奇的勁頭一過,便不再當回事了」。

即使如此,這些人也還是會賭博,只不過整個邏輯是顛倒過來的。我們是贏得愈大拿得愈多,他們卻是勝者可以強制輸家收下他們丟出來的財貨!這些「原始部落」甚至違反了現代經濟學教我們的基本人性定義。在我們這裏,慾望是無窮的,資源是有限的;所以每一個人都必須勞心勞力,好盡力填滿那無垠的慾壑。在他們那裏,由於慾望有限,是故資源竟然成了無盡之藏。

正當我在遐想明年是否該去一趟丹麥,好嘗嘗那世界第一的「採食料理」時,忽然驚醒,原來我們辛苦工作絕對不是為了「搵食」,因為「搵食」本來可以如此簡單。我們今天常常抱怨現代社會壓力巨大生活緊張,那只是因為我們要的比「搵食」更多更多。


本文由自动聚合程序取自网络,内容和观点不代表数字时代立场

定期获得翻墙信息?请电邮订阅数字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