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羅問題未完未了,有關國家政壇將相繼發生巨變,目前種種尚未有定案的救援穩定可能「違約國」的策略,在筆者看來,俱為權宜治標之計;而歐羅會否解體(有序或失序?),以至包括英國在內的歐洲經濟會否陷入「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或「惡性通脹」(great inflation ),仍在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階段。

歐羅面臨分崩離析,早有跡可尋,英國歷史家、《文明世界》(今年四月下旬本欄詳介)作者富格遜去年二月十日在《金融時報》撰文,便指出當時已露敗象的歐羅很快出事:「這將由雅典開始,很快傳播至里斯本和馬德里;任何以為歐洲國債危機的影響局限於歐洲的看法都是錯誤的,因為那肯定不僅僅是地中海(沿岸諸國)的問題,而是西方世界共有的問題,其衝擊無遠弗屆,其嚴重程度必在投資者意料之外!」年來的發展果然給他言中。面對這種不安定不明朗的前景,看看數個躋身「發達國家」之林的歐羅成員國如何步上「近破產」之途,也許是不錯的主意。

一、

路易斯的《回旋鏢—在新第三世界旅行》(M.Lewis: 《Boomerang – Travels in the New Third World》),果然甫出版便躍登《紐約時報》非小說類暢銷排名榜第二名,看其後勁甚強,料晉升榜首之期不遠。和去年的《空手道高手》(見去年八月下旬本欄「淡友功在市場」系列)寫一眾在「金融海嘯」中逆市或一早洞燭跌市將至及時果斷採取行動而大有斬獲者(大淡友)的事例不同,《回旋鏢》(有關國家貪腐顢頇自食其果的含義)寫的為在旁觀者眼底是一些愚昧可笑幼稚的人,其所作所為令若干「先進國家」如冰島、希臘、愛爾蘭以至美國加州兩個城市聖荷西和Vallejo陷入財困如今形同第三世界窮國的愚事愚行;此外,對國家財政極健全、人民人人謹慎理財的德國,何以會於當前這場未完未了的歐債危機中受重創,亦有深層觀察與鞭辟入裏的分析。這本書因為文筆生動活潑且寫的皆為真人真事,雖盡是反面教材,卻具備有益有建設性的特質!

路易斯「新窮國之旅」的第一站是冰島。該終年不融雪的蕞爾小國,雖然只有不足三十二萬人口(參考數據,本港將軍澳區人口四十萬),肯定是○八年華爾街引爆「金融海嘯」的第一個受害者,且其金融危機影響遠出國門,令人對此小國另眼相看。冰島原為世外「冰源」,於聯合國二○○五年「人類發展指數」(Human Development Index)中名列榜首,意味該國生活質素世界最佳;可是好景不常,○八年十月六日,她因為無法償還到期國債(開二十一世紀「國債違約」先河)而實際上等同破產,是年該「指數」排名驟降至第十七位(仍高於香港的二十一位)。債務危機拖垮冰島,把冰島人害慘了(其實是自作自受)。

立國一千一百多年來,冰島人捕魚賣魚食魚,一向是個經濟平穩呆滯生活安定平淡的漁業社會,其經濟略呈生機,始於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期政府把

海域內的魚類「公有化」—— 原文Privated the fish,當然是私有化,事實是政府把海域內的魚收歸國有,然後按照「公平原則」(根據過往的捕魚記錄)以配額形式分給漁民,即先把未被撈捕的海中生物公有化後再私有化,從此冰島漁夫領悟到可把未捕海魚提前「折現」的竅妙,且慢慢學會買賣捕魚配額證( 有如八十年代前本港的紡織配額炒賣) — 配額證既可私下交易, 亦可把之按給銀行……。

冰島金融業可說始於海魚配額證。

二、

到了九十年代初,冰島詩人奧特遜(David Oddsson, 1948-;冰島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一九九一至二○○四年任總理︹應為自由世界在位最久的政府領袖︺,○四至○五年任外長;○五至○九年任央行行長;○九年迄今為冰島暢銷日報總編輯)當選總理,受回流芝加哥大學經濟系畢業生的影響,對佛利民的學說大為折服,決心進行「經濟改革」……。冰島太小,貨幣學說派不上用場,但大市場和自由放任的學說則照搬如儀,冰島人民遂享有最大的自由,同時稅率下調,實行全面自由貿易,把僅有的少數工業私有化,○二年連銀行亦私有化。在進行這連串改革期內,奧特遜從不接受傳媒訪問,亦沒有向國人解釋改革的理論根據(他是否充分理解這套理論的利弊與可行性,至今仍不清楚);他似乎很忙,但據說他不是埋首工作而是自閉於簡樸的辦公室內寫詩(冰島文的詩似沒海外市場,筆者無法在英語世界找到他的著作);直至冰島陷入國債違約危機,政權易手,新政府馬上免去他央行行長之職。

冰島「佛利民化」期內,適逢美國以低息手段刺激經濟期,美元和多種西方貨幣利率拾級而下,與外界仍處半隔絕的冰島利率則高企十五、六厘水平,高息之下,經濟平平穩穩的冰島貨幣克朗(Krona),遂對大部分西方貨幣升值。在這種情形下,有什麼比借外幣購進克朗更佳的營生?答案是沒有。這樣做除可賺息差,還有滙價的甜頭,真是「財息兼收」,因此「炒外滙」成為冰島的全民活動。本來,以冰島人細眉細眼的買賣,贏虧皆不足道,但二○○三年,高盛與摩根史丹利見有機可乘,高調成立分行,引進形形色色的衍生工具,冰島投機潮遂一發不可收拾。從這些「投資銀行家」身上,冰島投機者學曉「錢生錢」的硬道理,即錢不一定要投資在有生產力的工商業上才能賺得,亦非「有魚斯有財」,炒賣物業股票和外滙是更佳的發財捷徑。冰島人於是大量舉債,借進低息貨幣,然後在本國進而海外投資,他們購進比華利山、倫敦、哥本哈根和奧斯陸的物業、挪威和倫敦銀行、丹麥航空公司甚至印度電力廠……,至二○○七年,冰島人的海外投資,比○二年增五十倍!期間環球資產在負利率之下大幅升值,大部分參與這場遊戲的冰島人自然感覺良好,雖然所賺只是賬面而非實際利潤,卻已過盡億萬富豪生活癮,他們購私人飛機、棄漁船購遊艇、買海外第三間度假屋……,除了以百萬美元聘請名歌星Elton John去冰島在一個生日會上獻歌兩首必須支付現金,其餘種種,當然都是向銀行融資。

岔開一筆, 不求甚解的讀者也許以為名著(曾三度搬上銀幕) 《 冰島漁夫》 (An Iceland Fishman,1886 年初版)寫的是冰島的漁夫,事實不然, 據小輩相告, 本書是作者洛蒂(Pierre Loti, 1850-1923)以「印象畫派的筆觸」,描述法國東北部世代相傳的漁夫每年夏季赴「天涯」的冰島海域捕魚的艱辛歷程。他們出海捕魚,一去大半年,千百年來年年如此,由於長期逗留在冰島海域,遂自稱「冰島漁夫」。在作者筆下,這批朝夕與無常大海和嚴寒天氣搏鬥的漁夫,勇敢、從容、履險如夷、合作無間、「迎難而上」;捕魚歸來則盡情轟飲、溫馨柔情。

「冰島漁夫」指的是那位一去無回新婚太太連年在碼頭苦等的漁夫動人故事……。《冰島漁夫》與冰島有關與冰島人無關。在路易斯筆下,冰島人有勇無謀、魯莽衝動,私生活並不檢點,「冰島漁夫」沒有半點《冰島漁夫》的影子!

三、

「以魚立國」的冰島,直至現在,興建樓宇「打地基」,尚須經過有關部門證實該地盤地底沒有小精靈(Elves) 盤踞, 才能動土。普通常識早已指出人世間沒有妖魔鬼怪、地底亦沒有趣怪逗人尤其是小孩喜愛的小矮人。在十五世紀以前,地底有小精靈,是北歐人的共識,十五世紀「黑暗(愚昧)時期」後,當然成為「神話」現在卻仍被充分利用,於今處處可見此小怪物的塑像,成為吸引遊客的旅遊「景點」。但冰島人食古不化,建屋仍要取得當局發出的「此地地底無小精靈居住證書」,而證實地底沒有即根本不存在的小精靈(Certifying the nonexistence Elves),雖早成例行公事,有關當局仍煞有介事,要派專人實地勘探一番後才能定奪。值得一提的是,冰島在世界廉潔榜上排名第十一位(得八點五分;參考數據,香港得八點四分,排名第十三),廉潔度不低,但據在該國設廠的美國鋁業(Alcoa,全球第三大;冰島的地熱不能出口,需要大量能源的工廠因此移船就磡在該國設廠)發言人透露,由於該公司受美國法例規限,不能「以賄賂疏通有關官員」,結果設廠申請,因為「地底小精靈問題」,足足搞了半年後才獲「該廠址地底沒有小精靈居住證書」。拖了這麼久,並非冰島政府故意刁難Alcoa,而是公事公辦,尋找根本不存在地底的小矮人,不是易事,一般從入紙申請至獲批出證書,需時三個月至半年不等。冰島保留這項「古法」,反證了冰島尚未完全現代化,以這種半落伍半開化的社會,冰島突然要大搞「財技」,引進華爾街式的衍生工具,銀行大鬧人才荒、金融業大混亂,不難想像。

正因為外行,冰島銀行在審批貸款上固然烏龍百出,獲銀行巨額融資而在世界各地找尋投資機會的冰島投資者,對大部分所投資行業更可說一無所知。路易斯舉了兩個現在令人不敢相信的例子。其一是一名二十五歲便當漁船船長的人,三十歲那年放棄本業,改行當投資銀行家,因為後者遠較出海捕魚容易賺錢,他的工作是「說服」昔日同行的漁民以三厘息借進外幣,兌為冰島克朗,然後存入冰島銀行收十六厘息;這樣的工作,誰不會做!?問題是人人優為之結果令「信貸泛濫」,造成嚴重的後遺症。其一是借外幣套克朗之風大盛,冰島銀行「水浸腳目」、信貸寬鬆,除了融資本土投機,把物業及股市炒上九重天( ○三至○七年,美股翻一番,冰島股市漲了九倍;期內冰島首都雷克雅未克樓價平均升三倍),還鼓勵進而融資海外投資,其中最轟動的一宗收購是購進創立於一九○七年倫敦投資(英國稱商人)銀行Singer & Friedlander(其客戶包括外滙大炒家索羅斯)……,該行行政總裁Tony Shearer 見公司控制股權易手,馬上飛雷克雅未克拜會新老闆,希望聽取指示,作為推廣業務方針;哪知幾位冰島股東對投資銀行半竅不通,說話言不及義,簡直不知所云,這位CEO見聲勢不對,擔心戀棧不走會壞了名聲,回倫敦後馬上請辭,而這家百年老店果於被收購後九個月倒閉。歷史悠久的銀行清盤,國會要「聽證」,Shearer 侃侃而談,議員老爺口呆目瞪,不知好氣還是好笑!

四、

二○ ○八年九月十五日雷曼兄弟「玩完」引起的「金融海嘯」,第一波便把「冰山」融化,冰島人集體「凍僵」,不在話下。本來,以冰島這麼小的島國,其榮枯與島外世界無關,但由於在炒賣熱火朝天的幾年,受克朗十五、六厘的吸引,多家外國銀行購進巨額冰島高息債券及存入巨額現金賺取息差,忘卻便宜莫貪的古訓,墜進貪變貧的窠臼而不自知,其中損失最重的有德國銀行二百一十一億、荷蘭三億零五百萬、瑞典四億、英國投資者一共三百億(法人及個人投資者二百八十億,退休基金、醫院及大學校產基金共約二十億【其中牛津大學五千萬】)……。冰島債務違約引致金融危機,銀行資金枯竭,這些海外投資者面臨龐大虧損,尚幸當年只有冰島一國出事,英歐政府和銀行仍能設法補救,與冰島政府達成長期還債協議,以英國為例,先由政府撥款救急,令投資者逃過一劫。

路易斯的著作所以有「讀趣」,是他見一般記者所未見,舊聞因而常帶新意。以冰島而言,《回旋鏢》便有數點他處未之見的物事。第一是基督教路德會是「國教」,冰島嬰孩呱呱墮地便自動成為路德會教徒,人民當然有改奉其他宗教或不信教的自由,但須以書面向政府申請;第二是任何人都有資格成立教派(cult),而所有教派均可享受政府的信仰津貼;第三是路易斯翻閱冰島電話簿(哪位記者會這樣「無聊」!),發現全國只有九個姓氏,而這些姓氏皆以父名為前綴,在父名之後加兒子(son)或女兒(dottir;女兒在北歐諸國不是datter 便是dotter) , 即以某人之子為姓, 如父名Jon,子姓Jonsson,女姓Jonsdottir(中間的s 是屬於之意),以冰島只有三十多萬人,可說是九姓同居(小島)的大家族。這個家族現在顯然生活在愁雲慘淡之中,因為全體家族成員或多或少要分擔冰島男人在「金融業」上投機失敗的損失!

早在十年前的二○○一年二月,麻省理工經濟學系出版的學報《 經濟學季刊》(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發表題為<男孩還是女孩—性別、過度自信和證券投資>的論文,兩位作者從多方獲得三萬五千多個家庭的結構(性別、年齡及工作性質等資料)和股票交易紀錄,進行仔細分析後,得出男人買賣頻密程度遠遠高於女人(這與「傳統」智慧的說法相反),在男人之中, 未婚者「亂炒」(traded less sensibly)的程度尤甚於已婚者,而已婚男的炒賣則較女性尤其是未婚女活躍。論文的結論是女性不在場,男性更衝動更不理性,因此進出股市全無法度。冰島當年炒得飛沙走石,「外因」已如上述,「內因」則為女性幾乎絕跡投機市場!據路易斯的粗略統計,在二○○五年,男女絕對平權的冰島,只有一名女性出任銀行決策層高職,這位Kristin Petursdottir 說投機市場是「鱷魚潭」(Pools of sharks),不宜女性,因此女性只在商業(零售)銀行工作而不涉及炒業。如果當年冰島女性積極投入炒業,冰島的財困也許不致那麼嚴重。

五、

同樣面臨「國債違約」即國家可能破產危機的希臘,政府負債纍纍—包括公務員退休基金在內的總負債一萬三四千億(歐羅.下同)—的主因,除了利率偏低信貸泛濫導致重大資源虛耗等西方國家通病之外,希臘本身的毛病更罄竹難書,比如福利太好、公務員人數太多且俸祿太高(希臘公務員平均薪津較私營部門高三倍而且每年出薪十四個月),一般人不「納糧」以至國營事業管理不善等,在在為致命傷。

路易斯引述的數據顯示,希臘國營鐵路局去年營業收入(主要來自客、貨運的車票和收費)在一億水平,是年員工薪津四億左右(平均每名員工年薪六萬五千,為全球之冠),加上間接成本約三億,真是虧蝕纍纍。事實上,希鐵虧本,蓋有年矣,只是去年特別厲害,落台不久的財政部長S.Manos望着希鐵的收支賬,仰天長歎,曰:「讓全體希臘人免費乘搭的士,所費比經營希鐵還化算!」希鐵虧損這麼大,原因不外效率低及冗員多(二者互為因果、相輔相成),這種情況是希臘—其實是全球—國企普遍現象,比如該國官立中學的教員與學生比率,比歐盟區平均數高四倍,可是,教師這樣多,不等於實行小班教學,而是很多教師經常「不在校」(他們的「正業」是當補習教師!?),而他們不會因此受「良心譴責」,因為希臘家長有替在學子女請補習教師或上無處不在的補習學校的「傳統」,經驗告訴他們,只有如此,學生才能真正學點東西(actual learn something),教師缺課因此心安理得。希臘教育經費「多而無效」,現在已是世界知名了。

令希臘政府瀕臨破產的,除了欠下外債四五千億之外,尚肩負八千餘億應付未付的退休基金,即是說,政府要履行承諾支付公務員及其他合資格人士的退休金和派發種種福利,要籌措這筆巨款,真是談何容易;以如今國庫不只空空如也且欠下巨債,這筆人人翹首以待的退休金將從何處來?諸神都不知道。

希臘的退休支出何以這樣龐大?答案很簡單,符合「已盡力」(arduous)即已完成「工作使命」可以退休頤養天年的年齡,男性在五十至五十五歲之間,女性則一律五十歲便合領取退休金資格;更有甚的是,希臘退休隊伍不僅年輕化且幾乎涵蓋社會各層面工作人口而逐年膨脹,所以如此,皆因在民意訴求下,議員不斷提出增加納入退休法的新行業,而代議士為了選票,這類議案很少不能成為法案。迄去年底,受上述優厚退休法保障的職業達六百多種,你想像得出的行業都包括其中,令外人嘖嘖稱奇的是與公共服務完全無關的理髮師、侍應、音樂師和廣播員……都可以「食長粮」。私人企業已成功把照顧員工退休生活的責任推給政府!「食指繁多」而收入有限且不斷萎縮,希臘財政不出問題才怪。

由於歐盟及國際貨幣基金援助希臘的條件是她必須削減赤字,在經濟衰疲稅入不增反降之下(希臘人並沒有納稅的習慣,資本家與專業人士〔尤其是醫生,希臘醫生為避稅一律只收現金;如稅局公事公辦,「知情人士」指全體希臘醫生都得坐監〕),削減赤字等同撙節公共開支,而要達此標的,無可避免地必須裁冗員、減薪金、削福利(包括提高退休年齡及減少退休金等),在在關乎人民的切身利益、觸動希臘人的神經,近來他們天天發動全國罷工,由於福利受惠者這麼廣泛這麼多,等於說大部分人均是既得利益者,希臘上街罷工人數因此動輒數以十萬計、搖旗「拉布」吶喊,聲勢浩大,甚為壯觀。

希臘的公營醫療制度百孔千瘡、漏洞百出,其人均醫療支出為歐盟之冠,但醫護工作惡名遠播;希臘醫護人員工作態度之劣,「先進」國家罕見。不僅傳媒常有醫生和護士大包小包地把公家的醫物甚至紙巾尿片等帶回家或轉售給街角小商店的報道,由於醫院國營,醫生和護士及所有員工都是公務員,而在希臘,沒有公務員不貪污(在二○一○年國際廉潔指數〔Corruptions Perception Index〕上與中國同列第七十八位),因此病人求診不向有關醫護人員「送紅包」,便可能無法獲得合適的照顧。中國一黨獨大,貪腐情況十分厲害,人所共知,然而,希臘號稱民主—且是民主之母—國家,在貪腐上竟與之同級,其貪污之普及,不問而知。

六、

在二○○八年年底,希臘爆發了一宗曠世醜聞,成為民望低企的政府的催命符,由於醜聞牽連太廣涉及資金太多且成為國際新聞,新政府不能不「認真」處理,雖然愈掏愈臭,卻迄今並無下文,惟這宗賤「賣」國家資產的醜聞是希臘陷入財政絕境的前奏!

這宗醜聞發源於東正教域托佩蒂修道院(Vatopaidi Monastery),它位於希臘第二大城Thessorloniki的Athos山麓,這一帶共有興建於十世紀前後的二十間修道院,為希臘的宗教聖地;域托佩蒂規模最大亦可能歷史最悠久。千百年來,修道院集結的Athos山麓,不准女性進入(據說苦行僧有虐打女人的惡習),至今仍保持此「清規」。

域托佩蒂的上百僧人,上自住持下至打雜,過的都是苦行僧的生活,但它代表的不再是東正教的神靈聖潔,而是官商勾結大本營,因有「希臘貪腐之魂」(Soul of Corruption)的別稱;此一稱號,促使路易斯不辭跋涉,千里迢迢造訪並與僧侶們過數天三同(同住同吃同祈禱)的清苦生活。

根據他近距離的觀察,此修道院充滿神秘且有點神化。這裏的苦行僧凌晨四時起床,各司各職,做修道院的一切粗工細活包括種植糧食蔬菜、「舉炊」及清潔工作,「公餘」每天誦經十小時;其伙食是每周有四天日晉二餐,第五天有三餐(頁六十七,作者說他們一周晉十一餐,但其他二天是否不晉食,未見說明),千篇一律的食物全部自種自給,不假外求。僧人不分階級在膳堂晉食,粗糙的銀盆盛着收成自修道院園圃未煮未切的洋葱、青豆、青瓜、番茄和甜菜(beets),這令僧人的「食相」與猴子相似;另一同等貨色的銀盆則放着僧人用自種小麥磨成的麵粉烘成的麵包,既無牛油亦無果醬,捨此之外,「冷冷清清」的桌子上便只有數瓶清水;而甜品是從後園樹上取下的蜂蜜(honey comb)和醬糊般的橙味雪芭(sherbet-like的物體,Sherbet的主體是牛奶〔內地因此譯牛奶凍〕,惟此處的不加牛奶),無魚無肉無飯無麵條,而且「餐單」天天不變,苦行僧真是名副其實。按照常理,天天如超瘦時裝模特兒般晉食,僧人不可能不瘦如枯枝,可是,現實是他們之中,尤其是住持和他的助手(財務總監?),都是大腹便便的「肥佬」。路易斯認為即使他們吞下大量營養豐富的蜂蜜,亦不可能如此。路易斯後來在住持助手那「硬件」(房間)簡陋破舊但「軟件」(電腦電話傳真機一應俱全)先進的辦公室中,看到大量文件檔案及巨型裝的維他命C丸,但這只能補充營養而非增肥之物。

七、

域托佩蒂是希臘東正教的主教堂,為那些過度享受已厭倦俗世物質文明的達官貴人巨賈尋求靈性慰藉之所,那些自認罪孽深重的人,特別是雅典的政客,每年都會抽空來此崇拜並希望獲得靈魂的救贖,這裏的僧人為接待這批貴客而各有各忙。令路易斯百思不解的是,這些身無長物兩袖清風長冉垂胸好像終日服苦役「勞改」及誦經的苦行僧,竟然有時間有餘閒去設計榨取國家財富,從物業發展中累積了以十億美元計的財產!

長話短說,域托佩蒂的「高僧」在九十年代初期,看到在保存古物古建築的藉口下,向「有關當局」申請撥款把這座年久失修殘舊不堪修道院翻新的機會,首先向歐盟的文化基金申請「重建歷史遺產」的資金,稍後則向西班牙政府索得二十四萬美元的補償(據說中世紀西班牙軍隊曾對該修道院大肆破壞);與此同時,「高僧」們與來修道院崇拜尋求贖罪祈福的巨賈和政客「培植」了密切的人際關係。

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安排,僧侶在該院地庫發現一紙十四世紀希臘國王把該國北方一個湖泊送給該院的「地理」,而這個久被遺忘的湖泊,在數十年前已被政府劃為「自然保護區」,屬公共財(Publicgood),這豈非等於政府非法褫奪該修道院的業權!一九九八年開始,域托佩蒂修道院派員前往雅典辦交涉,要追回該湖泊產權或政府必須換地賠償其損失……。以後的發展不難想像,政府顢頇無能,官員又不想得罪決定他們靈魂是否得救的僧侶(They want them to take their confession),因此大慷國家之慨,前後一共撥出七十三幅官地,包括雅典黃金地帶及奧運會場館等,總值十億歐羅,作為交換。拍賣這些土地物業,不僅費時且可能拖垮市場,該修道院遂在投資銀行家的協助下,把「換回來」的土地、物業,組成「域托佩蒂物業基金」並發行股票,如此這般,域托佩蒂便從零資產變成擁資約二十億美元的財團;此時謠傳主事的數「高僧」在瑞士有秘密銀行戶口,而有「高僧」向路易斯打探一些美國投資顧問「是否可靠」……。

域托佩蒂的復修工作似未開始,或已開始但進展難以肉眼測度。而從種種同樣肉眼難見的蛛絲馬迹,讀者從字裏行間,意會這些表面繼續清苦修行的僧侶,不少已在華爾街有投資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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