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飚 | 罢工的喜剧,工党的哑剧

2011年12月13日 06:40:23

[导言]11月底的英国大罢工,不会带来1979年“不满之冬”的效应,更像是卡梅伦的大社会理念的实现。
 
 11月30日,200万人参与的全英罢工,给人的感觉是预告片比剧情要长。早在罢工之前,英格兰工会大会(TUC)就发出了警告,在12月份将有一场全国大罢工,罢工的目的就是抗议英国政府对于公共部门的养老金改革方案。
 
 这份政府改革计划中,主要有三点,第一是公共部门员工的缴纳养老金数额要增加,第二,退休时间从65岁延长到66岁。第三点就是领取养老金的标准,根据退休当年的全国平均工资,而不是个人的最终工资。
 
 养老金实际上是一场政府坐庄的合法“庞氏骗局”。在今天,英国人均寿命延长,这意味着NHS(免费的国民医疗系统)投入要增加,也带来了领取养老金的人群在扩大。恰恰在金融危机之后,英国经济受损,政府财政收入减少。英国政府的困境,变成了用钱养着自己越来越大的退休金队伍,来领取更多的退休金。
 
 如果按照BBC毒舌主持人卡拉克森的说法,把参加罢工的人,拉到他们家人面前处决,也许这是一个在物理上有效的方法,却绝对不是人类政治的玩法。英国首相和大大小小政客,所要做的就是把国内政治这个不杀人的战争游戏给一直玩下去,因此必须对于一切的反对,有足够的耐受力,包括大罢工。
 
 罢工介绍
 
 在本届英国联合政府中,三大领域是重点:教育、NHS和财政改革。到目前为止,教育和财政改革,已经引发了若干次大规模的罢工。以教育改革为例,2010年11月,英国全国学联,在伦敦发起了抗议活动,焚烧汽车,攻占保守党总部,甚至袭击了查尔斯王子夫妇的专车。这种暴力行为,引起了英国民众反感。
 
 而政治的诡异之处在于,当英国大学生抗议学费上涨,英国大学抨击政府的学费改革同时,几乎英国所有大学,纷纷宣布,在2011年将学费上涨到政府允许的每年9000镑的上限。
 
 这种看似滑稽的政治闹剧,背后往往是有着合理的逻辑,一旦明白之后,所有的对抗都会化为会心一笑。这大概是英国政治的魅力所在。
 
 比如,英国全国工会大会宣布,本次罢工参加的人数达200万,从媒体披露的情况,以及一些参与者的体会,此次罢工变成了一次让商家欢喜的举国盛会。由于绝大多数公立学校停课,家长不等不请假,在上午参加罢工时候,带上自己的孩子,下午领着他们去逛商场休息,成就了一次难得“非法”公共假日。
 
 所以,这里注意的是,参加罢工,并不意味着要走上街头,也包括停工一天;在全英国范围内部,11月30日当天,大概发生了1000起大大小小的示威活动。但是这次罢工,没有对英国要害公共部门造成冲击。最有趣的是希思罗机场,入境检查,速度比平时大大提高,原因是很多国际旅客知道了罢工消息,避开了罢工日赴英。
 
 政府部门的公务员也是这次罢工的主体之一。英国政府的部长以下职员在宣布参与罢工之后,回头批评这次工会此举缺乏责任感。BBC的一篇分析,以贯有的冷幽默笔法,说到“就业中心还开门,虽然他们没有什么工作可以提供的”。
 
 历来右倾的《每日邮报》,在自己的报纸和网站中,醒目地凸现参与罢工的人群,而镜头焦点往往对准的是参与罢工的有色族裔。这背后的讽刺显而易见。
 
 英国工党在这次罢工中,基本上处于失声状态。这与今年3月份罢工有所不同。工党党魁艾德米利班德,没有发表支持罢工的言论,仅仅声称理解工人罢工的原因。这与米利班德在今年2月份表现,大相径庭。
 
 在今年3月27日,伦敦已经发生了一次工会组织的50万人的罢工。米利班德为罢工站台背书,在海德公园,做了主题演讲。当时,米利班德的演讲,这算是还了工会一个人情。因为在去年9月份,工党党魁竞选中,就是依仗工会的支持,戏剧性地扭转了局势,以微弱优势,击败自己的哥哥。然而,那场罢工的演讲,给工党的公共形象造成了巨大的负面影响。
 
 因为在2月份罢工中,在伦敦的商业街出现了打砸抢的状况,被BBC和诸多媒体大规模的报道;在打砸抢镜头之外,米利班德的演讲,显得非常不合时宜。这场11月底的罢工,被卡梅伦嘲讽为“哑炮”,也许米利班德应该庆幸自己没有卷入其中。
 
 工会势力在英国
 
 罢工可以被视为参与公共政治的一种手段。在英国政治中,政治参与除了当选各级议员,还存在不同能量级别的形式。1992年的一份研究报告中,英国政治学者曾经有过总结,投票、党派活动、参加团体、与政府沟通、抗议是主要五种形式,其中政治性罢工位于高烈度的抗议行列,但是参与度6.5%.,此次号召200万人罢工,确实在数量上可观,但与英国成年人口比例来算,尚在合理范围之内。
 
 另外,必须注意到工会在今日英国政治中,其影响力与工会势力大盛的五六十年代,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当年罢工对于英国政府打击相当大,导致了1979年卡拉汉的工党政府,因为罢工而出现倒阁局面,成为英国自1924年之后首个倒台的政府。
 
 1979年的冬天,在英国罢工历史上是最著名的一幕,所谓的“愤怒的冬天”(winter of discontent),这句话还是当年的工党首相卡拉汉引自莎士比亚,来形容当年的混乱。与现在不同,当时掌权的是工党,民调领先保守党,工会中左翼势力如日中天。卡拉汉,心情大好,甚至还跑到工会年会上,高歌一曲,显示与工会紧密合作。
 
 在罢工之前,英国人期待着民调领先的工党会进行一场选举,而矛盾的焦点,还是公共部门的劳资纠纷。当时,卡拉汉试图限制工资涨幅不超过5%,来缓解通货膨占压力,同时打击经理阶层的高收入。
 
 然而,工人的要求更高,比如福特汽车厂工人,要求对经理层的收入涨幅限制,甚至要达到了30%。有趣的是,卡拉汉的儿子当时也在福特工作。卡拉汉引火烧身,在形势有利选举的局面下,失去了把握能力。更加致命的是,当时一项苏格兰分权议案,在议会被否决。苏格兰民族主义团体,也包括苏格兰工党势力,认为卡拉汉没有履行自己的承诺,转而反对卡拉汉。要知道,苏格兰一直是英国工会发源地之一,也是反对保守党的重镇,工党票仓,苏格兰后院着火,加速了卡拉汉垮台。
 
 至今英国媒体中还有一张有名照片,一位伦敦市民,打着雨伞,在垃圾堆积如山的街道边走过,垃圾占据了画面的四分之三,有趣的那位市民,还是一位华人女性。BBC前政治主编马尔(Andrew Marr)在《现代不列颠史》(A History of Modern Britain)总结说,“工会失去了差不多一半的会员,还有他们曾经短暂享有的任何的政治影响力。更重要的是,大规模的失业登临不列颠。经济方案的苦药,那是没有任何一位70年代的政府部长曾经想过应该打开,倒进调羹里的。现在不列颠只能苦着脸,把嘴张开了。”
 
 这段评论拿来看待今日的英国,也是如此。所谓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一旦心情放平,今天不列颠的危机,也许迎来新的转机。短期的政治喧嚣,也会在明智的英国人心中,逐渐散去。而对政治的玩家来说,不管是保守党,还是工党,还有工会,却必须在这场日复日的游戏中一种玩下去。
 
 80年代就是一个游戏过程,它给今天英国政治家带来启示,也是非凡的。在1980年选举,英国政坛引来了传奇人物撒切尔夫人,而工党进入了福特(Michael Foot)时代。福特是英国当代工党左翼的标杆性人物,不幸已于去年过世。香港作家陶杰当年留学英国,曾经一度其风采,还撰文怀念。
 
 随后,保守党与工会的决战,发生在80年代撒切尔夫人时代。这场决战,导致了工会势力失去了对英国政治强大的影响力。这个时候的工会,从战后英国的实际统治者,退出了权力舞台中心,撒切尔夫人把它变成了工党的包袱。在整个80-90年代,工党就一边处理与工会关系,一边来寻找自己未来的方向。在今天这个时刻,米利班德也面临着卡拉汉的继任者同样的处境,他要做福特,还是布莱尔,这是他必须要做的选择。
 
 工党和工会
 
 作为工业革命的发源地,也是工人运动的发源地。工会势力在英国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根据英国全国工会年会的数字,假如英国工会年会的组织会员,也就是大大小小的其他行业工会,超过50多个,涵盖了750万会员,其中TUC有650万。
 
 工党与工会的关系,密不可分。但是工会的势力的衰弱,与新工党的崛起,是今日英国政治两个紧密相随的过程。今天的英国政治,高度发展的结果,就是政治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市场的活动。
 
 财政是工会与工党关系的粘合剂之一。工会仍然是英国工党最大的经济赞助人。2010年度,米利班德上台之后,工会对工党捐款是223万,达到了全部经费的88%;相比之下,在还是新工党的布朗时代,2009年工会的捐款只占36%。抛开务虚的历史联系与意识形态,米利班德要带领现在工党走什么样的路,显然非常清楚。
 
 英国工党就是在工会基础上起家,但是自从1994年布莱尔出任党魁以后,削弱工会在党内影响力,特别是对党内选举的控制,这是一个重要的改革计划。这个计划的成功,催生了“新工党”。这场改革,是由布莱尔之前的党魁基诺克发起。基诺克是英国工党的改革人物,是他带领工党从80年代的颓势中走出来。
 
 布莱尔在财政上,对工会的疏离,就是向富豪靠拢,游说他们捐款之外,大胆地引入了借款方式。在BBC财经主编布雷斯顿(Robert Preston)《谁在运营不列颠》一书中,特别有一章,题为《待售的民主》(Democracy for Sale),披露了新工党的经费筹集人列维(Michael Levy),在1997年选举之前,如何游说富豪,为新工党选战准备了雄厚的财力。而列维本人,也在布莱尔上台之后,跻身上议院封爵。而在诸多的捐款或者贷款的富豪,或者被提名进入上议院,或者被授予政府部门职位。
 
 这笔往事,最终在2006年前后引爆,成为英国当代政治中“捐款封爵”丑闻。但是,在英国当代政治中,经费筹集方式已经变成了一个工党和保守党共同面对的难题,以金钱换取政治权力的潜规则
 
 对于工党而言,在布莱尔鼓吹的“新工党”退潮之后,现任党魁米利班德,处在一个缺乏政治创意的阶段。的确,他上位依靠工会,但是有不敢全然退回到过去工会指挥工党的时代,因为在党内,依然是新工党的势力占优,特别是工党议员这一层。这也是为什么,工会罢工,工党噤声的重要原因。
 
 工会的时代,在英国早已经过去,而未来英国政治会是什么样子,权力如何分配,社会改革如何推进,不管是个体,还是利益集团,如何在一个社会中共存,并且有所发展。养老金就是一种分配方案,它可以做,也有问题。类似的矛盾在各个领域都有。这是比今天的金融危机、欧元区危机更加令人值得深思的问题。
 
 目前的形势已经越来越明显,欧元区危机,最终要寻找到自己的政治解决方案,这是欧盟各国领导人正在努力的方向。在这点,由这次英国罢工引发,政治与经济的关系,或许值得走向2012年的中国人深思。

上一篇: 剑桥学联的独立战争(原文) 下一篇: 没有了

阅读数() 评论数(0)

0

本博文相关点评

本文由自动聚合程序取自网络,内容和观点不代表数字时代立场

定期获得翻墙信息?请电邮订阅数字时代




2011年12月13日, 6:49 下午
编辑:
分类: 公民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