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学东 | 乡关何处

2011年12月22日 10:40:59

  乡关何处
 
   朱学东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
   1921年1月,鲁迅先生在他的小说《故乡》里,这样写下了对阔别二十年的故乡的纠结。
 
   相比先生所看到的故乡,“苍黄的天底下,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这么多年之后,宽阔的马路,整齐的厂房,拥堵的交通,操着各种方言底色普通话的来来往往的人群,繁华热闹,是我故乡的时代特色。
 
   我的故乡是进步的,崭新的,是现代中国的一个缩影。
 
   不过,这进步崭新的故乡,也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故乡了,而且,它正以游子无法理解的速度,继续更新。对物质生活的追求迅速压过了对古老传统的尊崇,除了游子和老人,越来越多故乡的年轻人欢迎这种变化的到来。
 
   当然新是有代价的。当我站在旧石桥上,指着污臭呜咽远去的河流,得费劲向孩子解释,我小时候就在这桥上,在河边的杨树上,往这河里跳跃游泳,清澈的河水渴了就可以喝,这绝不是谎言;我得让孩子相信,我小时候房前这地里夏天遍地蛙鸣,春天挖口塘,秋冬满塘小鱼虾,也不是神话……
 
   如今的故乡和全国各地一样日新月异,目力所及处,必有塔吊工地,路和建筑千篇一律,越来越像城里,甚至连民风也渐失淳朴,变得与城里一样冷漠势利了。
 
   格式化。我的朋友用了一个电脑用户熟悉的概念,总结了故乡乃至整个中国的进步与崭新。
 
   格式化意味着清零,意味着全新的开始,另一面则是与传统的割袍断义。
 
   故乡的人们,他们也有追求现代生活和城市文明的权利。一个自己追求幸福生活远离了故乡且难得回去的人,又有什么理由对故乡指手画脚干涉他们的生活?
 
   “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先生沉郁的笔调,或许就是提前对现代化城市化代价的一种无奈的指示。
 
   格式化之后的故乡乃至中国太新了,新得让人可怕。
 
   “大多数人主要知道一个文化,一个环境,一个家,流亡者至少知道两个。”萨义德这样说。所以,飘泊的人,方知弦断无根之苦;热爱故乡的人,方知失去故乡的痛。格式化的现代化城市化,能从物理形态上对故乡作外科式切割,但却无法清除人们情感上对传统依恋。失去故乡之后,每一个人,迟早都会成为精神上的流亡者。
 
   当变化注定无法阻挡的时候,我们所能做的,也只能是提醒故乡的主政者建设者,少一点建功立业的追求,不要动辄胸怀国际化大都市的宏梦,多一点为祖上为子孙留一片净土的念想,手下留情,推土机下留情,不要重蹈前辙;不要只顾向前狂奔,也要时不时地停下来,看看来时路,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将往何处,对历史和未来多些敬畏。
 
   一位去过英国的朋友告诉我,在英国著名旅游场所伦敦眼售票处和入口处,有一块不大的墓地,墓前竖着一块牌子,上面是伦敦眼管理方的告示,告诉大家,与墓主后人协商,墓主后人不同意迁走,为尊重墓主后人意见,不得已请游客绕道而行。类似的情况如发生在中国,结果不言自明。英国是一个比中国更早进入现代化的国家,也是一个有历史的国家,我们那些游历过四海的地方主政者建设者为什么不能镜鉴呢?
 
   每一座祖坟,每一座老的建筑,每一个自然村落的形成,或横卧着祖先的尸骨,或横躺着过去的灵魂。有它们在,香火就会旺盛,宗族就会繁衍,历史就能传承,后世之人,就不会是无根之木,断线风筝。有它们在,那些漂泊的灵魂,回家时也不至于迷失方向。
 
   (本文原载中国周刊2012年1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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