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我 | 为《人物》杂志专栏而作:男人们

   
被通知高中同学会。说是活动一天,下午去时,并没有什么人,大家都在小房间打麻将。许多房间都响着搓麻声,噪闹而又幽静。有房门裂开着,里面面孔似曾相识,但大家都顾着眼前的牌。退出来,在大厅一角喝茶。

   
一个人向我走来,那神情,我们应该认识。互相介绍,原来是L。他穿着很新的衣服,因此也显出刻意的规整。当年他就是老实人。我们聊了起来,他夸我有成就,而他自己却连个工作也没有。当年从学校出来,当了工人,后来下岗,他妻子跟他是一个单位,也一起下岗了。“总不能两个人都坐在家里,我是男人,总不能让老婆养我吧?”他说。生活艰难,这担子首先压在男人肩上。但是工作难找,这里干干,那里干干,后来索性向亲戚借了点钱,去摆地摊了。“常被城管撵着跑,可是我有经验。”他这么说时,竟然很兴奋。
“但是生意还是没有做起来。”他这才有了沮丧的语气。一个困苦的年代,困苦的重担首先压在男人肩上,一个萎靡的社会,首先是男人萎靡。

   
一个房间里吵了起来,原来是有人偷牌。W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意思!是老同学哎,也来这一手!”
   
不打了,W率先走了出来。这下认我了,扑过来搂抱我,还努出嘴来要亲。虽然我想未必会真的亲,但仍然很肉麻,就挣扎。他就拉下了脸,说我对他的感情不深了。“过去我们感情是多深!”他说。确实,当年我们玩得最好,常狼狈为奸。记得当时流行一首歌:“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我们就将歌词改了,改成:“再过二十年,我们都变坏。”

   
爱恶作剧说明还年轻,现在大家都老了,个个头顶稀疏,都有了肚囊。大家还记得当年我们改的歌词,就唱:“再过二十年,我们都变坏。”一个问:“变了没有?”大家应:“变了!”又问:“W变了没有?”大家应:“变了!”又问:“S变了没有?”大家都笑了起来。S是W当年的恋爱对象,我四处环顾,没有见到她。大家本想开唰W,不料他却道:“变了,像吹了又瘪的汽球了。”

   
哈哈大笑了。大家就顺着这话题讲了起来,从S讲到别的女人,又开始讲黄段子。许多人都会讲黄段子,有的储存在手机里。我的手机里也常收到一些段子,也常爱转发出去。男人以能讲黄段子为能耐,那是对社会对人生读得通透,而不觉得脏。有的故意对准女同学讲。又吹嘘起自己如何混社会,油腔滑调。就又骂,一边骂邪恶,一边又吹嘘自己怎么玩得转邪恶。过去是假坏,现在是真坏了。

   
吃饭了,W坐在我边上。啤酒一上来,他就要各开一瓶,对吹。我说不行,他就说或者先干三杯。我仍拒绝,他说我变了,跟他感情不深了。“感情深就干了!”他的手抚在我的背上,我感觉到他的体温。男人的感情是这样体现的吗?大家都这样,我曾经参加过一些男人们的饭局,总觉得好像是同志聚会。

   
最正中空着一个位子,原来是给一个当局长的同学留的,这次活动是利用他的职务搞的,不花钱。局长姗姗来迟,很多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局长用手势叫大家坐下,“都是同学,都是同学嘛!”当局长的同学更是头发都秃光了,脸上皮肤像柚子皮。我几乎认不出他来,恍然记起他当年很不起眼的T,没想到当局长了。

   
开吃没一会儿,就有人向他敬酒,他款款应酬着。更多的人来了,我看很多人神情彷徨,也坐不住了。去了不愿意,不去又不好,失去机会,甚至不敢。平时关系就是这么拉的,你不干,你自己心里都会发怵。撇开个人欲望不说,自己是家庭顶梁柱。这十几年来,女人当小女人的意识增加了,男人就更被推到严酷的现实面前。没本事的要养家,有本事的还养“小蜜”,养另外的家。

L也挤在其中,但一直被挤开,也是他明显没有信心吧。后来鬼使神差地被推到T身边了,他匆忙举杯,说:“谢谢局长报销!”大家笑翻了。

   
W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向大家念:“哎静一静,C的短信:‘T局长来了没有?’”大家哈哈大笑,马上又发觉不妥,止住了。W说:“我这就给他回:‘来了!’”很快的,C来了电话。W道:“你在外地?妈的干嘛不直接打电话来?电话费局长会给你报销的!”C要求转给T,T接上,满是官腔,哼哼哈哈。大概对方实在纠缠,T终于恼了:“你以为什么事都能搞定,那么多人都来找我!你以为我当这局长容易?”

   
把电话挂了。他满腹委屈,大骂起来,骂社会,骂官场。他居然比我们更不满。大家听他一个人骂。许是被大家敬得太多了,最后竟然哭了起来,我很吃惊,但我开始理解他了,窥见了他内心柔软的一面。他叫:“你们都只看我吃,没看我干!只看我风光,没看我像狗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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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2月7日, 6:01 下午
分类: 公民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