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現在台灣研究大陸正在形成一個熱門,但民眾對大陸普遍沒有健康均衡的瞭解認知,更缺乏討論的公共領域。或者只看到財富與商機,無條件擁抱大陸;或者只看到威脅與風險,唯恐避之不及。如何擺脫這兩種狹隘看法,建立第三種大陸想像,是台灣人正在解决的課題。

文/ 汪煦

 

「你住的那小小的島我正思念,那兒屬於熱帶、屬於青春的國度」——鄭愁予

當全球華人關注台灣總統大選之際,第一批赴台陸生也剛完成他們在台灣的第一次期末考。過去的四個月,陸生經歷過變化與衝擊,失望與希望。磨合期過後,他們有屬於自己的台灣想像。

寶島拓荒者

高考結束的時候,小余還沒想過自己將在陽明山麓渡過四年的大學時光。

「剛開始填報志願,爸爸在報紙上看到台灣招收陸生修讀正式學位的計劃,覺得是個機會。當時知道是第一届,而且來這邊只能念私立大學。可能是受家庭影響,對台灣很是好奇和嚮往。」

因爲沒有大規模的招生宣傳,很容易就可能和招生信息擦肩而過。在台大研究所讀書的一位陸生笑談他和台灣的「手機情緣」:「有一天走在路上翻手機上網,偶然看到台灣招陸生,而且研究所可以報公立大學。當時周圍同學基本上都有著落了,出國的出國,保研的保研。之前聽去台灣交換過的同學說可能今年會招陸生,但消息一直沒有確定,所以看到信息的一刻,挺驚喜的。」

邂逅只是緣分的開始,在緊張的網上申請和焦灼的等待之後,收到錄取通知書的幸運兒正式成爲第一届陸生,踏上了來台申請之路。習慣了學校、中介、旅行社輕鬆包辦各種出國手續的八零後、九零後,親身體驗了跨越台灣海峽的繁複流程。

「我的戶籍地是廣東番禺,我是那裏去台灣讀大學的第一例,工作人員說如果不是上面有文件,很多手續根本辦不了。比如台灣寄過來的表格好多都印有『中華民國』字樣,一般公正的時候就會被拒絕。而且每個地區收到文件、落實的時間又不一樣,沒趕上一個時間點就要等好久。主要是時間太緊張了,一確定錄取就馬上開始辦,直到快9月才搞定。」來台之前小余就發起建立了陸生QQ群。「因為台灣發來的表格都沒填過,也沒有樣本,就想大家一起商量互相幫助。」

奔波于派出所、出入境管理局、公證處、台辦、海協會、海基會等等部門,讓很多陸生和家長身心疲憊。台辦還要和陸生進行談話,提醒他們在台灣謹慎言行不要踩綫。也許是經過了來台至今的歷練,小余表現得很成熟,交談中最常聽到他的態度就是「能理解」。

從陽明山麓的文化大學可以俯瞰淡水河,在士林、北投能遠眺到文化大學的建築群。置身各種台灣地標、觀光客必到站之中,除了被羡慕,生活中的困難也讓小余意識到,「作為首批踏上這片土地、準備生活四年乃至更久的孩子而言,這裏不是交換生前輩眼裏的天堂。」

與本著盡可能多走、多看、多體驗心態的交換生相比,陸生沒有太多遊山玩水的時間和精力。不敢翹課環島遊,跨年演唱會期間,則要準備期末考試。陸生們已經意識到要靠自己的努力為未來打拼。陸生和前往其他國家的留學生一樣,都是新環境的拓荒者。

「每個月高昂的電話費、沒有健保看病貴,這都是很現實的問題。」小余把這些開支都算過一筆賬。學士班的陸生都是未滿二十歲的大一新生,需要擔保方才能辦理手機卡。所以絕大部分陸生目前使用的都是爲短期來台人士設計的預付卡,上網尤其貴,經常因爲欠費被中斷通話。

台灣引以爲傲、彰顯社會團結與公平的健保體系,僑生和外籍生都可以享受,却完全沒有惠及陸生。普通的感冒大約需要500~800新台幣,意外事故跌打損傷可能花費上萬台幣甚至更多。

一九九三年出生的小余現在是文化大學陸生聯誼會的負責人,「既然大家推選我出來,就想解决一些實際困難。現在台灣大部分的陸生組織都還在起步階段,學校表示要好好照顧陸生,但實際確實有沒解决的問題,我們應該爲自己的權益和他們交涉。」

我的青春誰做主

台灣對陸生有「三限六不」的規定,這讓很多人望而却步,最終放弃來台。核定招收的2141個名額(學士1488,碩士571,博士82),錄取1263人(學士1015,碩士220,博士28),9月實際來台完成注册的却只有933人。

陸生在台灣面臨的種種政策深受兩岸三黨的政治影響。陸生在兩岸關係,台灣兩黨格局下微妙的身份地位,决定了他們無法歸類的青春。

作爲執政黨的國民黨,最初開啓陸生政策討論是基于台灣要打造「亞太高等教育中心」,促進高等教育産業化。台灣在教育産業化和少子化危機之下,必須解决大學招生不足問題。同時爲了讓大學校園國際化,擴大本地生國際視野,台灣長期以東南亞爲主要市場引入非本地學生。

與東南亞相比,一海之隔的大陸,過剩的就學人口和日益增長的居民收入,對台灣的教育市場是一塊大餅。而相同的語言、文化背景,更好的公民素質和社會環境,也讓台灣對陸生有一定吸引力。2011年,有評論者指出,若台灣發揮在大陸的優勢,取消陸生來台限制,非常利于發展「亞太高等教育中心」。

同時,向大陸傳播民主理念也是國民黨對陸生寄予的厚望。馬英九稱開放陸生有助兩岸和平,國民黨立委賴士葆表示:「對于全世界優秀的人才,台灣不要吝嗇給獎學金,畢竟鼓勵優秀學生來,吸收台灣的知識、國情、民主自由,對于這些人回到大陸,長遠來講,對台灣是好的。」

而在藍綠兩黨統獨意識形態之爭下,民進黨出于教育資源排擠、就業競爭、國家安全的疑慮,並不支持給予陸生的優惠政策。民進黨主席蔡英文曾表示不反對陸生來台,但前提是陸生不能排擠台灣本地學生的就業機會。更有保守的民進黨立委認為「陸生來台是統戰,學生會受到大陸共産主義思想影響」。

出于各種顧慮,陸生對涉及政治的議題都只是笑笑,不願多談,多了一份同齡人沒有的老練謹慎。「畢竟是第一届陸生,那麽多眼睛看著呢,還是不要給自己惹麻煩。」他們有時會寬慰自己,出國留學也一樣會有不公平待遇,只是他們遇到的問題背後更複雜。

台大國家發展研究所的一位陸生在Facebook上的感慨一語中的:「陸生的悲劇在於,他們一切基礎性的權利和權益,竟然全部都命懸於兩岸關係,這樣一個既複雜又脆弱的大前提之下,雖然是民間的使徒,卻被捉摸不定的政治所左右,成為兩岸攻防當中的一張籌碼和手牌,從某種程度上,在一邊或許被視為未來民主自由的亂源而有所顧忌,而另一邊則受到黨派政治的羈絆裹足不前,這一條路註定坎坷……」

那些年,我們一起看過的大選

為避免政治文化不同造成衝突,台灣教育部制定了「大學輔導大陸地區學生注意事項和參考原則」,包括避免參加助選、造勢、抗議活動和參加談話性政論節目。

儘管有來台前家長、台辦的耳提面命,來台後學校老師的相關「輔導」,但在台灣,選舉是無法回避的經歷。從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政論節目,走街串巷的高音喇叭,到四處旗幟招展的競選廣告,這已經是台灣人習以爲常的生活。

不少陸生主動去造勢現場一睹盛况,但大部分很低調,冷眼旁觀多於熱情參與。但談及自己的「民主初體驗」,他們還是坦然承認「震撼」。投票當天,台大有陸生拜托台灣同學辦理中央選情中心的參觀證,更親自到投票現場拍照,用微博、人人網和大陸的朋友分享。

震撼歸震撼,陸生中對選舉的看法並非一邊倒的支持或反對,在和台灣的老師同學討論中,他們各抒己見,意見高度多元化可見一斑:「我不覺得民選是解决公權力介入社會的最有效方法,民選帶來的社會成本太大,中國還沒有走到這種程度,還是希望中國可以有對整體最好的體制發展,但不一定是民選。」「從基層選舉開始吧,一下子放開也不現實。」

親身經歷過大選,才感受到與以前在大陸媒體上看到的政治亂象不同。政大的一位陸生說:「這次大選前後,大家的日常生活秩序都很正常,台灣的民主正在慢慢成熟。造勢現場大家都很激動,但是一點都不混亂。」

小英的敗選讓很多台灣年輕人流下失望的泪水,但她的敗選演講,却讓很多陸生感佩。「四年後我們再來」,那些接受結果的人們彼此加油的笑臉,讓許多政治冷感的陸生有了一絲溫暖。原來民主不等于混亂。

熟悉的陌生人

八零後、九零後的陸生是看著台灣偶像劇、娛樂綜藝節目長大的。他們熟悉台灣國語的腔調,小清新的文藝范兒。他們熟悉台灣舊舊的街巷,人與人之間溫暖的語氣,閑適的生活節奏,就像兒時生長過的二綫城市,有一種親切的泥土香。但他們感到詫异却漸漸適應的是,台灣民衆對大陸的陌生和冷感。

在兩岸關係經貿躍進、政治僵持、社會疏離二十年來的基本態勢下,彼此的民眾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台灣的同學、朋友很好、很熱情,也不會對陸生有什麽偏見。但有時候明明是一樣的語言一樣的人,却被當做外國人的感覺真的很詭异。他們可以看到大陸的網站完全不受限制,但瞭解的程度還不如我們翻墻對他們的瞭解多。」台灣大學一位陸生來台一個月後感慨道,「台灣去年有一部紀錄片《好國好民》,是講台灣年輕一代對台灣的認同。雖然采訪對象面向有點單一,但在教室裏,那一刻置身國外的感覺對我衝擊非常大。國族認同在台灣是一個太複雜的問題,根本不是統獨能涵蓋的。」

台灣與大陸的距離不是一灣海峽的空間差,而是六十年甚至一百多年的時間差。「來台前瞭解的台灣是國共兩黨論述下的台灣,來台後才知道,對台灣人而言,這裏是從荷治、清朝、日治、國民黨治理積累了四百年的移民社會,是本省、外省、客家、原住民四大族群組成的共同體。」

讀歷史系的小余尤其能體會兩岸對過去解讀的差异。「這學期選修了台灣史,跟以前接觸的觀點截然不同。第一節課教授就聽出我是大陸口音,他問我,怎麽認定台灣是屬於大陸的?我反問他,怎麽證明台灣是不屬於大陸的?起碼我們能互相聽聽彼此的觀點,後來也相處得很好。期中考的時候也出了有關『台獨』的題,我沒有做這道題,教授對此也表示理解,而且還把分數幫我加回去一些。」

「台灣關于大陸的新聞大部分是負面的,偶爾有些奇聞异事,但台灣本身的媒體生態就這樣,他們自己也很無奈吧。」小余依然表示「能理解」。雖然現在台灣研究大陸正在形成一個熱門,但民眾對大陸普遍沒有健康均衡的瞭解認知,更缺乏討論的公共領域。或者只看到財富與商機,無條件擁抱大陸;或者只看到威脅與風險,唯恐避之不及。如何擺脫這兩種狹隘看法,建立第三種大陸想像,是台灣人正在解决的課題。

《牽阮的手》導演莊益增說過,有瞭解才有寬恕。瞭解很重要,因爲大家生活場域不同,瞭解不同人的想法,未必需要達到共識,這本身已經非常了不起。「他們通過我向大陸發出疑問,我就自己所知作出回答,這一來一去就是一種交流。」

台灣媒體形容陸生是新一代的「遣台使」。他們是繼27萬陸配之後有機會長住台灣、與台灣社會深入互動的群體。但簡單一句「陸生來台展現台灣軟實力」恐怕是過于一厢情願的浪漫想像。他們和台灣青年一樣,生長在價值多元、政治冷感的時代,如果平時不「翻墻」,他們甚至不會感到太多不自由。

作為年輕世代的知識分子,陸生的樣貌更複雜多樣。他們有獨立的思考判斷,正在努力擺脫被批發的信仰,面對不公不義不會覺得理所當然;他們同樣敏感,不會單憑激動擁抱民主,更不願在挑釁和被矮化的語境下斥責大陸。

933個陸生,每一個都有不容簡化歸類的青春故事。對不公平待遇,他們正在主動籌建陸生組織,爲自己也爲以後的學弟妹爭取權益;對擺脫不掉的政治場力,他們不卑不亢,堅持自己的價值和判斷,紅藍綠都不能掩蓋他們本身的色彩。對民主選舉,他們積極觀察,冷靜旁觀;對兩岸社會隔閡彼此歷史無知,他們願意真誠溝通。

陸生來台在兩岸民間自由溝通匱乏的當下,是一種機遇。這條注定坎坷的路上,他們有過失望,但是對自己的選擇,他們不後悔。大陸對于台灣的想像或停留在「台灣民主乃民粹亂象」的刻板印象不屑一顧,或沉浸在羡慕投票權、緬懷民國范兒,對小清新溫柔鄉的想像。陸生雖然被很多限制捆綁,但仍有機會深入台灣社會生活,有更貼近台灣現狀的觀察和感受。他們的第三種想像也許不成熟,但非常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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