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则徐 | 读书要过名字避讳关

读书要过名字避讳关

 

顾则徐

 

 

读旧书时候,涉及人名的问题是必须要过的一个基本功关。中国过去人的名字和称呼,有名,有字,有号,有绰号,有籍贯,有斋室,有职位,有勋位,等等。如果远古到三代,有姓、氏的区分。有乳名或小名,虎啊狗啊之类,比如蔡锷叫虎儿,朱德叫狗娃子,雷同极多,一个村子里就可能有好几个虎啊狗啊,叫一声“回家睡觉”好几个孩子答应,好在写书时候基本不采纳,可以忽略,不然,今天读书就要读成神经的。根据籍贯称呼,比如李鸿章是著名的“李合肥”,他的侄子李经羲也是著名的“李合肥”,读清末时候的书遇到“李合肥”,要是不多长个眼睛不容易辨别;“合肥”本是李鸿章专称,但民初后段祺瑞也专称为“合肥”,故更易混淆了。名字会多变,旧时没有今天呆板的户口本约束,一个人一生可能有多个名字,提起笔来签名时候拍一下脑袋,可能就用起了一个新的名字。清朝末新学兴起,读书人异地求学,摆脱了家族的宗谱约束,起名空前自由,又流行起了笔名,革命者、跑江湖之流也多用化名,加以传写中的笔误、音讹,一个人可能有过数十个名字,所以,读清末民国时期的书,于人名上的辨别尤其是个基本功。如果今天有人单就清末民国时期的名字、称呼,给予梳理成典,一定是件十分有趣而功德无量的事。

 

名字是自用,给天地之间自己这个躯体以符号、定位。然名字也是他用,是他人用来指称某个特定的人的符号工具。无论是自用还是他用,旧时都有一个避尊者讳的约束,特别是当他用时候,也即指称某人时候,会特别地复杂起来。假设是民国初时候,称载湉这个本名,有点不太客气,在遗老眼睛里一定是大逆不道;称光绪是最严肃、流行的,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挑剔,但有些遗老还是不很愿意;称庙号德宗,属于遗老规矩,革命党则不习惯这样,渐渐也弄不清楚谁是德宗了;这三种称呼都属于常规,要是突然冒出个“景皇”来,多数人会云里雾里,如果称“同天崇运大中至正经文纬武仁孝睿智端俭宽勤景皇帝”,边上的新派人物首先不会去猜是谁,而是会以为遇见了一个神经,但个别遗老确实会这样称光绪,既表示对先皇的崇敬,也顺便在民国的小资面前卖弄一下学问。

 

其实避讳未必就是避尊者之讳,中国也有避匪党之讳的习惯。这是舆论控制之一法。冯自由《陆丹林〈革命史谭〉序》说:“满清官书,惯以窜改党人名字笔画为能事,如总理之名‘文’字,辄加水旁,改为‘汶’之类。此在前代稍有读报经验者,莫不知之。昧者不察,妄认满清所窜改为正确者有之矣。”冯自由可能冤枉了满清,因为孙文在海外长期流窜,了解他实情的人实在不多,完全可能是误“文”为“汶”。即使已经是半个革命党人了的章士钊,不是也还把“孙文”、“中山樵”误出了一个“孙中山”来吗?不过冯自由这样批评满清,毕竟是出于避匪党之讳的文化背景,或许满清对孙中山果有这样的意思也未必。

 

曾经是年龄最小的同盟会员的冯自由批评满清,其实国民党自己同样是避匪党之讳的,较之满清毫不逊色,实际更过。国民党避中共人物之讳,列第一号的人物是朱德。中共人物当中,国民党并不很在乎其他人名字的社会影响力,最予在乎的是朱德。两军交战,归根结底是在枪杆子上的实力比拼。朱德是老资格的军阀,又是再造共和的元勋之一,在滇、川、黔三系中广有人脉,对军队的号召力在中共当中无人可比。南昌暴动之后南下,负责宣传的郭沫若带着他的宣传队员走出南昌城,挥着旗子喊的一个口号是“打倒朱培德,拥护朱德”,这是中共历史上第一个喊出的以个人名字为号召的口号。红四方面军进入四川,便写标语宣扬自己的总司令是四川人朱德。长征红一、四方面军会师,张国焘叫“朱总司令万岁”,是中共历史上正式开端叫的第一个“万岁”。由于朱德的名字,本应首先交战的滇军避开了以朱德为先锋的南昌暴动队伍,给予了让路。蒋介石1928年以“共匪朱德所部”的称谓在电令中使用,但很快意识到跟朱德大多是把兄弟的滇军战将们,可能不愿意认真跟自己老兄弟作战,便越来越少使用朱德的名字,在内部文件中更多使用“朱匪”,报刊舆论中除了“朱匪”,则使用谁都不清楚是什么人的“朱毛”。朱德不做军阀时候,把他的部队缩编后交给了把兄弟和部下唐淮源,在昆明时候唐淮源的母亲和朱德的母亲是最多相处唠叨家常的。唐淮源不愿意跟曾经的哥们红军总司令朱德作战,有一次拿一张报纸回家给他母亲看上面照片,他母亲认了出来:“原来是玉阶啊。”唐淮源叮嘱他母亲千万不要在外面说。可见朱德名字被忌讳的程度。曾有过少将军衔的文公直,1929年写中国第一本民国军史著作《最近三十年中国军事史》,不得不提朱德的名字,结果只能写成“朱德遂”。可见,民国比之满清,避匪党之讳的程度要严重得多。

 

把孙文写成孙汶,把朱德写成朱德遂,毕竟还有个名字,而且有接近性的启发特点,读书时候尚可以联想,便于猜测。如果是连这样的避讳形式也没有的避讳,读书时候就惨了。只是用“某”,甚或连个“某”字也没有,尝要读书认真,想要搞清楚是谁,就会成为极大折磨。年前遇见一位研究四川军阀混战史的广州学者,跟我诉苦,说好多个环节有一支重要的军队活动,实在无法忽略不顾,各种资料却没有说明具体是哪支军队,结果研究了无数资料才搞清楚是朱德,知道了凡是混战中有一个不明不白的军阀应该就是朱德,真正是痛苦不堪。这位朋友选择的题目,实在是撞到了最大的避讳枪口上,属于倒霉。朱德的名字在民国是要避匪党之讳,1949年后又要避尊者之讳,长期积累,资料里自然不明不白,这位朋友是遇到了双重之讳。民国时候要尽量把朱德的名字抹去,由于是军阀混战,且朱德那时候占据泸州、自流井,控制四川盐税最重要的产出和鸦片通道,后来朱德从太行山抗日前线回延安解决财政困境,基本的套路即搬取了当年在四川的做法,这于写书的人是忌中之忌,读书自然就晕而又晕了。

 

今日较之民国,避讳更甚,称之为名字敏感词。

 

 

20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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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6日, 4:26 上午
分类: 公民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