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吴慢慢)

当湿漉漉的空气夹杂着院子里植物的清香和泥土的腥味钻进鼻子,我才恍然想起:已经有七八年没有在这个季节回到故乡,感受烟雨朦胧的江南了。

自从上了大学,每次回家都是在盛夏或隆冬。在四季分明的江南,这是两个最难熬的季节,但对于漂泊在外的游子来说,无论太阳多么火辣,无论北风多么凛冽,只要一回到家,就像风筝回到了牵线人的手中,能够获得一种无法的取代安全感。

我这只风筝,起飞的地方就在奶奶家的小院。

小院在大院深处。大院属于爷爷退休前工作的单位。小城日渐拥挤和喧嚣,远离交通要道的大院却依然幽静如初。

经过一段林荫道,走到最后一栋,右手边的第二家便是奶奶家的小院。从小到大,曾经无数次走在这段种满了香樟树的道路上,我的个头越来越高,这段路好像越来越短。

小院的历史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左邻右舍都是二十余年的老邻居,彼此熟识——大家日日生活于此,极少迁居,也很少外出。平日里最常见的,是在下雨时高喊两句,提醒隔壁家“落雨了,收衣服哦!”

就在这一天天、一年年似乎是重复不变的生活模式中,老人们的头发由黑变成了白,孩子们像拔节的竹子一样似乎在一瞬间长大了,原来的年轻小伙转眼就成了中学生的父亲。

刚随爷爷奶奶搬到小院时,我是一个还未上小学的小不点,喜欢和小伙伴跑到几栋楼前的大院食堂边玩过家家。后来,越来越多地“宅”在家中,读书、写作业,成为左邻右舍印象中那个有着大头和红脸蛋、不爱说话、成绩很好的乖小孩。

再后来,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去了很远的地方,大多成为飞在异乡天空的风筝,每年只有一两次回到大院里的小院。比起父辈和祖辈,我们拥有多得多的空间和机会,但当年轻人们大量外出,这样的小院和这样的大院是否终有一天,会变得面目全非?如果这一天来临,我们要去哪里寻找亲情和乡情的回忆与依靠?

这或许是这个巨变的时代中,属于每一个小城的幸与不幸。

大院里的小院,魅力不仅在于邻里的和睦,还包括万物的和谐。家家户户的门前都可以拥有小小的一块土地,种菜、养花、栽树。这些生灵也成为我接触、认识世间万物的起点,小学时的作文有相当一部分都围绕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展开。

也有一次,院子里的花草害我栽了跟头。那是语文期末考试里的连线题——将花和它们的颜色连起来。我把石榴花和白色连在了一起,剩下我没见过的梨花连上了红色。那时,我还没学过“千树万树梨花开”这样的诗句,我只知道,奶奶家院子里的石榴树是开白花的。

后来我才知道,开白花的石榴的确是罕见的。

虽然经常在树下玩耍,对花的颜色烂熟于心,但我并不怎么喜欢吃石榴,嫌它太麻烦,吃了半天也不知道吃到了什么;院子里的橘子树结的果实,我也不太爱吃,怕酸。

不过,这当然影响不了我对小院里植物的感情。秋冬季节里,在树下打打羽毛球是不错的运动方式;阳光明媚的初春,最惬意的便是搬一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吐出新绿的花草让人闻到生命勃发的气息;高温的夏天,大树挡住了一部分的暑热,晚上,邻居们喜欢将家里的藤椅、竹床搬到林荫道的樟树下,一边纳凉,一边聊天。

如今写下这些文字时,仿佛还能看到那昏黄的灯光下摇动的蒲扇,听到知了伴随着蒸腾的热气而鸣叫。只是,在这个空调早已普及的年代,这样的场景恐怕已经不会再重现了。

同样不会再重现的,是家家户户门口的那两大块菜地。因为小城“创文”,这些生活气息浓厚但视觉感观不佳的东西被禁止出现。

小院里的这些变化,远远称不上“沧海桑田”,不过,它却能轻易勾起院中人的感情。

院中的植物,应该也是有感情的吧。要不为什么,一年半之前,爷爷离开人世时,那些由他亲手种下的菊花开得特别盛呢?

从14岁开始,小院就与离乡求学的我在物理上的距离越来越远,它渐渐变成一次次迎接与告别发生的地方。

每一次跋涉千里回家,我都知道,当我到达那段林荫道的尽头,小院里一定有早就等待着我的家人在张望;每一次结束短暂的假期,家人便再一次站在小院,面带微笑地与我挥手作别。我不知道,当我在他们的视线中消失时,他们是怎样的心情;我只知道,每一次我摇起车窗、开始赶路的时候,心中总要难过很久。

也许人生就注定是这样,在一次次的迎接和告别中,我们逐渐成熟。我们自己的生命日渐丰富,生活中有了更多的幸福(或许也有更多的烦忧)。但每一个幸福来临的时刻,我总想起奶奶家的小院,或许只有有了它的见证,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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