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歷史 | 我奉命封杀贺绿汀文章

贺绿汀在音乐座谈会上的书面发言稿原稿

作者:陈清泉(上海文联原党组书记)选自:《炎黄春秋》2012年第6期

1990年10月,中共上海市委的一位负责同志交给我一个任务——找贺绿汀同志谈心,希望他不要坚持在一个音乐刊物上发表他在音乐座谈会上的书面发言稿改写的文章。而且叮嘱我:这个工作要做得不愠不火,恰到好处,千万不要引起贺老的反感。

事情的起因是:由于身体原因,贺老未能应邀参加中国音协的“音乐思想座谈会”,他草拟了一个书面发言稿,请李焕之代为宣读。后来,他又将这个发言加以充实寄给了《音乐艺术》杂志。该刊编辑部认真研读了他的文章后,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公开发表这篇文章可能影响音乐界的团结,便将这一情况反映给主管单位中国音乐家协会,音协又请示了中国文联,最后由中央有关部门发文同意文联党组及音协分党组关于“不宜公开发表贺绿汀同志发言”的意见。这样,需要请上海方面做做贺老的工作。于是这个任务便理所当然地落到担任着上海文联党组书记和主持主席团工作的我的头上。

我十分清楚,这是一个十分艰难的“差使”。贺老是一个十分倔强的人,又是一位老革命,他会听我这个“后生小子”的劝告吗?但我调来文联后,曾与他有过几次接触并进行过推心置腹的谈话,彼此印象不错,这又使我增强了与他商量妥善处理此事的信心。

我知道,要在这个问题上和他进行对话并获得成功,必须找到很有说服力的理由。我反复地研读他的文章,被他的坦率、真诚以及他反对“左”倾思潮的那股激情所感动,也从字里行间找他的“软肋”,以便说服他,让他打消发表这篇文章的念头。终于,我将我的“说词”的腹稿打好了。

我在电话中约他见面,问他哪一天有空?他回答得很爽快:“我天天有空,你什么时候来先打个电话给我。”于是在一天的上午,我来到贺府,这大概已是第三或第四次了吧。

坐定以后,我先向他汇报了近来的工作情况,他听了以后显得特别高兴,对我说:“我说得对吧?你是可以胜任这个工作的。”这句话是针对我第一次拜谒他时,曾流露过对能否做好文联工作有些信心不足而言的。

我见他情绪不错,便抓住了机会问道:“听说您在音乐座谈会上有一个书面发言,内容很精彩。”

他说:“对,我已改成一篇文章。”接着就滔滔不绝的给我介绍他文章的内容。其中重点介绍了历史上“左”倾思潮横行让他身受其害的部分内容。最后他说:“现在音乐界的一些人提出,在音乐创作中存在渗透与反渗透、颠覆与反颠覆、和平演变与反和平演变的斗争,岂不是又要来一次‘文化大革命’?所以,一定要告诫人们,可不能再把政治与艺术混在一起了。音乐创作中出现的一些问题,像创作思想、创作倾向的问题,当然不能听之任之,该抓的还是要抓,但一定要按照‘双百’方针,发扬学术民主,自由讨论,达到明辨是非。我们千万不能把人民内部的思想问题、精神世界的问题、艺术是非的问题上纲上线,说成是‘渗透与反渗透、颠覆与反颠覆、和平演变与反和平演变’。”

这些话,与他文章中写出来的话几乎一字不差,这说明,这些话是他思考良久,从心底深处喷吐出来的,表明了他对“左”的思潮是彻底划清了界限的,不由你不在心中产生钦敬之情。但我的工作还是要做呀,他的畅所欲言所造成的氛围已给了我适时进行工作的机会,便问道:“中央曾经给省、军级党组织发过一个电报,不知您看到过吗?”

他问我:“什么内容?”

我告诉他,电文大意是:“在国际斗争中,对我搞渗透、颠覆、和平演变的反动势力依然存在,我们必须进行这方面的斗争。”我见他在注意听我的话,便接着说:“我很钦佩您不遗余力地反对‘左’的倾向,这种精神是必须发扬的。只有超过常人胆识的人,才敢于站在反‘左’的前列。但是您把反‘左’与反渗透、反颠覆、反和平演变联系在一起,这就有与中央精神不够协调之嫌,难怪人家对发表这篇文章感到为难。”

他仍然没有说话,我就接着说:“您对某些人进行了不点名或点名的批评,这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纷争,人家还可以拿您的文章与中央精神不相吻合的地方来说事。特别是您在文章中公开批评了毛泽东,恐怕很难为多数人所接受。您的本意在制止‘左’的倾向,增进音乐界的团结,也许因为这两方面问题的存在反而达不到目的。”

我说了上面的话以后,贺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你们认为,这文章不要发表为好?”贺老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在政治上十分成熟,他在这里不说“你”而是说“你们”,分明已经意识到我这个说客此次前来并非个人行为。我也就顺势而为地说:“贺老,暂时就不忙发表吧。”

他没有再讲什么,我也就“知趣”地告退了。

我不知道他对我的话接受到什么程度,但从此他再也没有提发表该文的事。据我所知,中国音乐家协会也曾对他做过工作,可能起了更大的作用吧。

时至今日,我反思此事,他比我们早得多地意识到“反渗透……”的精神与反“左”的要求不相吻合,他也可能感到这个提法与改革开放的大形势有明显的不协调。他可能意识到的东西显然符合小平同志南巡讲话精神,而我却落在形势的后面了。如果,当时将这篇文章作必要的修改而得到发表的机会,是否也是一个惊世骇俗之举并且对音乐事业的振兴起到一种积极的作用呢?作为一个曾经劝阻他发表此文的人,在回忆起这件事时,不能不感到万分歉疚。

贺老这个人刚正不阿,在任何恶势力面前,他就像一块钢,任凭风吹浪打、地动山摇,他都巍然屹立,从未低下他那高贵的头。

但是,这篇22年前贺老的呕心沥血之作,竟因我们的缘故而湮没在人间。不,应该让它重新面世,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位杰出的艺术大师,是怎样地用自己毕生的努力,在和“左”的路线进行了坚决的抗争!如果,这篇文章能够发表的话,也许可以弥补我过去劝阻他不发表这篇文章的缺憾和失误。

附:贺绿汀:在中国音协音乐思想座谈会上的书面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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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6月27日, 2:16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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