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才真正仰望星空
文油飛

劉慈欣曾在《三體》中寫道:「在中國,任何超脫飛揚的思想都會怦然墜地,現實的引力太沉重了。」 香港衛斯理雖風靡一時,卻在科幻圈內飽受質疑;內地除劉慈欣藉著《三體》狠狠火了一把,其他科幻作家則往往叫好不叫座;台灣收到老一輩的殖民思維、代工思維的纏繞,科幻創作者也是舉步維艱。

不過,兩岸三地的新生代科幻作家已嶄露頭角。華語科幻文學圈雖面臨種種困境與桎梏,卻有著一批狂熱而執著的粉絲,他們艱難而樂此不疲地守護和推廣著科幻文化,頑強地以自己的想像力開拓心中的未來。

科幻文學的意義是什麼?兩岸三地的本土科幻有著怎樣不同的發展?為何華語科幻影視總是難有建樹?科幻與科學有著怎樣的關係?面對這些問題,本期邀來三位來自兩岸三地的青年科幻作家各自給出了他們的詮釋。

在暢談過後,來自香港的夜透紫說了這樣一段話:「世上沒有永垂不朽的政權,也沒有永存不滅的城市。不過我還是願意相信香港是有希望的……假如香港人可以堅持過去令這城市發光發熱的信念——追求自由、反抗不義的政權和制度、愛賺錢但不忘人性、大膽爭取和創造我們認爲是美好及好玩的事物,這顆東方之珠一定可以繼續發光。要知道假如進入宇宙航行的年代而香港人又可以自己作主,這個城市的人絕對會是第一個敢膽和外星人通商然後火速成為第一個宇宙人觀光的城市。這是曾經奉行《最緊要好玩》信仰的香港人所建立的隨機、自由和活力的氛圍,不是自我審查和河蟹文化可以人工建構的。」

想像力缺失,是三位年輕作者對三地社會的相同診斷。好在還有他們,愛生活,愛想像,愛思考。他們與我們一起仰望星空,思索未來。

【本期主持】
油飛

【本期嘉賓】
夏笳 Beijing:中國大陸新生代科幻與奇幻作家,中國科幻最高獎項「銀河獎」獲得者。
夜透紫 Hong Kong:香港科幻愛好者,網絡寫手,曾發表與出版若干科幻與怪談作品。
李伍薰 Taipei:台灣科幻作家,曾出版「海穹」系列及其他多本科幻作品。

【問題一】請大家簡單自我介紹一下自己?

夏笳:大家好,我是夏笳,生于一九八四年。本科是讀物理出身,研究生跑去讀電影,現在又跑到北大中文系讀比較文學的博士生,總而言之,目前爲止的人生基本都在讀書和胡思亂想中度過。對自己的評價是「能寫又能打,且宅且文藝」。

夜透紫:大家好,我是夜透紫,行年三十有餘的宅女。從業餘創作摸到入行,目前只是個每天於寫作和麵包中掙扎的普通人。只寫過幾個科幻短篇,還未曾出版過科幻小說。跟電腦有關的怪談倒是寫了一本,結果算成了鬼故事。說我是科幻作家不如說是科幻愛好者。我有一隻貓,雖然牠喜歡鑽箱子,但目前我很確定牠鮮蹦活跳。

伍薰:大家好,我是李伍薰,我熱愛自然界多樣性的生物,尤其對於生命的演化非常著迷,也因此大學、研究所都就讀生物學相關科系。曾在台北市立木栅動物園與百獸爲伍,之後則在保育團體任職,因此雖然不是Superhero,但好歹也可以宣稱自己曾經保衛過地球了(笑);之後則歷任科學影片、動畫、漫畫編劇,轉了一大圈之後,目前正投身學齡前幼教領域,以白天工作支持晚間的創作。儘管我的職業生涯可用「不務正業」來概括,但就自我認知上:打從學生時代起,創作「有生物學特色的科幻、奇幻故事」就是我此生的志業!

【問題二】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科幻呢?契機是什麼?

夏笳:從很小就開始喜歡看各種書,那時候沒有網絡呢,看書就算是最有趣的娛樂吧。最初並沒有在意最喜歡看的到底是什麽類型的小說,不過就是對怪力亂神那一類想像力豐富的特別有感覺。最初看的是一些大陸引進的外國科幻翻譯作品吧,上中學以後開始看《科幻世界》,基本上一直看到現在。

夜透紫:因為小時候第一本看的小說就是倪匡先生的衛斯理系列啊。小時候家境不太好,附近有一所由慈善機構附設的小型圖書室,裏面正好有一整套衛斯理,從小學陪伴我到中學。後來在中學的圖書館發現了張系國先生的小說,覺得很有趣。當然,電視經常重播的好萊塢經典電影也讓我印象深刻。

伍薰:我最早接觸的科幻,大概可以從三個面向切入。小說:小時候家裏訂閱的《小牛頓》雜志上,每個月定期刊載著台灣科幻小說家黃海先生的作品,是我每個月拿到該雜志後,最優先翻閱的內容!電影:大約七歲的時候,從電視臺上第一次看到《星際大戰》電影,深深地對充滿著宇宙船、外星人、以及豐富的這部電影感到驚艶!動漫畫:大約是在小學時代,因爲買了一盒森永巧克力(以及附贈的小模型)的緣故,而接觸到《機動戰士Z鋼彈》這部機械人動畫。

長大之後回顧,這三部啓蒙作品恰好分別以三種媒介,代表了中、美、日三個文化圈在1980年代的科幻對我的影響,初次的接觸都是不經意的,心裏的感覺滿滿都是「這個東西好帥啊」、「我最喜歡太空探險了」這類很單純的感動,從此就上了鈎、戒不掉創作太空歌劇的癮頭。

【問題三】你是從何時開始創作科幻?契機是什麼?通過科幻創作,你試圖表達什麽呢?

夏笳: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把看過的故事講給朋友聽,並且時不時加上自己編造的部分……小學二三年級的時候,還跟最好的朋友一起寫過短篇小故事。高中時因爲學習緊張很無聊,借著練習作文的機會寫過好幾篇科幻小說。幸運的是當時的語文老師不僅沒有責駡我,反而表示了鼓勵。上大學後,開始在網絡上寫,結果意外地被《科幻世界》的雜志編輯看到,拿去發表了,算是這樣正式走上「科幻作家」這條路。

像我一樣在八十年代之後長大的青少年,面對的是一個零散而且蕪雜的世界,好像「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烟消雲散了」。科技的發達,社會的富裕,文化視野的擴展,常常讓人有種「好像沒有什麽事情不可能」的感覺。既然如此,爲什麽還是會有不自由的苦悶呢?如果時間足够,是不是我還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去選擇,甚至去創造此前從來沒被人想到過的生活方式呢?所以我經常把主人公放在一個想像出來的情境下,去捕捉他/她(通常都是「她」)的反應,尤其是一些很細微的心理感受。

夜透紫:一開始寫小說只是以興趣考慮,又想到自己科學知識很弱就不要立馬自暴其短。所以我寫的多是搞笑和奇幻故事。雖然喜歡科幻題材,很想挑戰,可是又沒有膽量。我好像一直到兩三年前,才敢鼓起勇氣寫科幻短篇。

我想要通過小說令讀者想到一些容易忽略的問題,可是在這之前我更在意讀者是否覺得故事有趣。人類本身的發展(例如人性)跟不上科學的發展,雖然已經是一個常常被人重覆的主題,但我覺得還是很值得再多寫一些。

伍薰:我小時候原本想當個漫畫家,無奈當時沒有訓練畫圖能力的條件,升上高中之後,才發覺到自己能够以文字的方式來呈現腦海裏的故事情節。

第一篇小說作品《當星星再度閃耀在天空》,是高二時寫的,講述的是小行星撞擊地球之後,人們該如何度過核冬的歷程。創作的契機,則是高中時代有點青澀、有點默契,但礙於某些因素並未實際發生的男女情感。

我的每個故事所想表達的內容,不論是意念、觀點都不盡相同,有輕有重(當然也有純粹博君一笑者)。例如《海穹英雌傳》源自於我研究時期在漁業科學特論課堂上所受到的啟發,以及對海洋的感動與想像;而《飄翎故事》一書收錄的幾個小故事,則轉化了初戀以來將近六年時間內對自己生涯重大事件的感觸;《生命之環》系列則是試圖以科幻觀點呈現地球的地質史,七月起在國語日報連載的《白堊紀保育團》主旨則在宣揚生物多樣性的概念。

【問題四】你所在的地方,本土科幻小說的發展現狀如何?你對本土科幻的發展如何評價?

夏笳:我現在研究的課題就是有關大陸近二十年的科幻小說,所以要三言兩語簡單闡釋,反而覺得有點困難呢……總體上說來,自九十年代以來,都可以稱得上是雜誌《科幻世界》的時代,幾乎所有被讀者熟悉的科幻小說家,都是圍繞這本雜志成長起來的。九十年代中期出現了一批所謂的「新生代」作家,基本上都是由當時在北京上海之類大城市上大學的一群年輕人組成的,但這一批人畢業進入工作後,創作態勢總體來看,是在慢慢减弱下去。與此同時,還有以王晋康、何夕、劉慈欣三位爲代表的,出身于中小城市,生活閱歷豐富,年齡也偏大的作者,在這一段時間開始從事科幻創作,並且持續不斷有新的作品問世,他們關注的問題面向更廣闊,而且寫作手法也相對老到,時至今日,已成爲大陸科幻圈最有影響力的三位作者。

總體來說,《科幻世界》的發行量即使現在也能保持在10萬左右,算是受歡迎,但創作環境還是相對單一。在圖書出版方面,科幻比起其他言情、武俠、奇幻、青春文學之類,競爭力遠遠不如,所以長篇的創作還是存在很多困境。但隨著《三體》成爲暢銷書,最近一兩年局面在慢慢打開,或許未來會有更多機會吧。

夜透紫:呃,回答這個問題,我得小心不要變成長串嘆息。

個人觀感,香港陷入本地出版的艱難時期。已經不只是小說更不只是科幻的問題。回想每個我自己認識的香港人,不怕看書的少得可憐,會看小說的又更少,會看本地出版小說的,我甚至只數到兩個朋友。

在我尋找出版社的時候,甚至有編輯直言除了工具書和明星書,其他都銷不出去。能賣紙的小說大都是外國的明星作家。經營困難,出版社不敢爲沒有保證的新人出版,沒人脉的新人真的連門都沒有。結果我也要經台灣出版,其實很感慨。

香港曾經由倪匡先生帶起科幻熱潮。可是在一整個只求賺錢的年代之後,人們對科學以及幻想的興趣弱化到只限好萊塢特效的地步。這個環境自然難以出産科幻作品。加上恐怖的生活指數,正常人幾乎不可能全職創作。值得高興的是,始終還有像譚劍先生一樣堅持下去並取得肯定的科幻作家。

在香港,看書不是主流文化,看小說是小眾,科幻是小眾中的小眾。但我覺得香港大眾其實並非抗拒科幻。大量新電影、電動遊戲、日本動漫畫其實都有很高的科幻成分而且大受歡迎。只要將科幻的光譜拉寬一點,就可以將大量準科幻迷納入推廣的範圍內。

伍薰:2001年,交通大學的葉李華教授在台灣創辦了「倪匡科幻獎」,提供優渥的獎金吸引創作者挑戰。每年到了七、八月,許多創作好手都會投入「倪匡科幻獎」這場盛會;可惜,雖然短篇科幻創作能量豐沛,但實際的市場上對於科幻文類的位納量並不大,據我所知,「挑戰者月刊」提供刊登長篇科幻小說的平台,該刊物於2008年終止書面發售,轉型爲綫上漫畫閱讀網。

讀者的閱讀取向也影響了協辦單位的徵文取向:倪匡科幻獎前兩届的小說獎徵稿字數限制都在萬字以上,第三届爲了配合報紙刊載而向下修正到三千字,完全反映了讀者閱讀口味的改變。這個現象不僅反映在文學獎,也同時反映在出版業上,台灣的讀者(消費者)取向相當兩極化,若非閱讀厚度宛如凶器的大部頭翻譯書,便是文字輕薄、節奏輕快的輕小說。這方面與後面電影的問題,或許可以作爲一個整體一起談談。

【問題五】與好萊塢相比,華語電影似乎鮮見科幻主題,即使有科幻片,也往往口碑不佳。你如何評價本土科幻影視的發展?你覺得制約因素是什麽?

夏笳:我在讀電影學碩士期間,也就這個問題嘗試寫過論文。一個基本的判斷是,華語電影在近百年的發展過程中,始終缺乏「科幻」這種類型和傳統,除了被尊爲主流的「現實主義」之外,絕大多數虛擬和想像性的叙事,都是由「古裝稗史」類來完成的。這也可以解釋爲什麽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華語電影要與國際接軌,去拍攝大投資大製作的國際合拍片時,會首先以「古裝武俠奇幻大片」作爲一個突破口。任何一種電影類型的發展與延續,都是由各種歷史與文化因素共同造成的,其中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但從目前狀况來看,一個基本的事實是,幾乎沒有幾個華人電影工作者真正拍攝過,或者參與過科幻電影的拍攝。很多人都以爲好萊塢能够拍出科幻大片,就是靠他們有錢,有電腦特技而已,其實那背後還有造型師、模型師、概念與造型設計、動力學設計、飛行器設計、生態環境設計、還有特效團隊和後期製作等等。我們沒有這方面的專業工作者,也從來沒有機會去培養,所以在製作方面的基礎幾乎是零。除此之外,我認爲更關鍵的一個問題在于,科幻在中國,始終沒有形成一種具有廣泛影響力的通俗文化氛圍,所以想要講述一個能被老百姓們喜愛的科幻故事本身就很難。相信大家作爲科幻作者,對此都有所體會吧。如果將來華語科幻電影想要發展,最需要克服的困難大概也在這裏。

夜透紫:
香港少拍科幻電影,一來是它通常需要龐大的投資製作特效,在後來很難跟好萊塢競爭。二來是缺乏市場,在未有大型又刺激的特效協助下,光靠故事性很難吸引大量觀眾。香港人缺乏探索科學和未知領域的好奇心,與美國人的拓荒者心態很不同。

現在電腦效果普及,香港其實有潜力重新開發科幻題材的電影。可是好萊塢領先太久,本地要突圍實在不容易。

當電腦效果越來越炫,畫面越來越精美,有時我覺得太講究科學合理性和邏輯,電影反而變得平淡沒趣。其實經典如《星戰》,若硬要把絕地武士的設定搞得很科學很合理,就一點也不好玩了。總覺得以往那種甚麼也敢拍的豁達精神好像只能在Cult片裡重拾。但在香港,小本製作的電影有多少生存空間呢?我很懷疑。連娛樂味重的軟科幻電影都生產不到的話,就更別提像《2001太空漫遊》那樣的硬經典。

伍薰:台灣影視業要發展科幻主要的問題並非欠缺人才,事實上,年輕一輩充滿創意和構想的人比比皆是,但最大的問題往往在于「找不到出資者」。

台灣科幻影視的問題與科幻文學的問題在本質上是如出一轍,這其實是個結構性的問題,也與台灣過去政治、經濟發展的模式息息相關,我認爲主要可以歸納出兩點;其一是消費者的「殖民地思維」,其二則是投資者的「代工思維」.

「殖民地思維」是指,二次世界大戰結束迄今,台灣消費者呈現的特質和行爲,依舊像個被殖民者。例如電視裏某些超商廣告明明是在台灣拍攝,却試圖營造出日本式的情境,演員嘴裏說的是日語對白、民衆寧願相信美國新聞台對台灣氣象的報道,却不願相信中央氣象局發布的資訊,這些現象有些匪夷所思。

「代工思維」方面,上個世紀台灣經濟依靠著代工業起飛,現在手頭上握有資金的老闆們很多也都出身自代工體系,也因此在决策面上偏向保守,面對底下年輕人的提案,第一句問的話是「之前有沒有人做過?」、「現在市面上有沒有類似的産品?」如果沒有看見既有的成功模式,出資者多半裹足不前,相同的道理在文化産業上,也造成了許多的遺憾。台灣雖然自詡擁有高科技工業,但實際上只是高科技「代工業」──上個世紀的成功模式,是否足以面對新時代的挑戰,該是台灣的老闆們好好思索的問題。

抱持著「殖民地思維」的消費者,加上抱持著「代工思維」的出資者,讓台灣的創作者同時遭到兩方夾殺,這種結構性的問題不論在文學領域或電影上,都是一樣的,只是由於出版業所涉及的投資風險相對較小,因此相對於電影還有較大的活性。

【問題六】你認為科幻文學的意義和價值是什麼?

夏笳:最近讀了蘇恩文的《科幻小說變形記》,覺得他對這個問題總結得非常好,蘇恩文認爲,科幻小說最核心的意義,在于通過「陌生化」的虛構手法(這種手法往往是文學性而非科學性的),最終去達到「認知」這個目的。科幻小說與其他幻想類作品最大的不同在於,它産生于一種科學話語全面宰製人類文明結構方式的深刻變革之中。自那變革之後,我們思考任何問題,哪怕是人文藝術或者宗教哲學領域裏的問題,都不可避免地會參照一整套「科學」的方法。如果今時今日的我們,依然相信可以通過一條實實在在的道路,抵達某個虛無縹緲的「可能性」,某個「理想國」或者「烏托邦」的話,那麽這條道路,只可能是用科學實證的方法鋪成的。

所以我認爲,科幻文學最主要的意義和價值就是這兩點吧。其一,它可以不斷創造出新的視野,去幫助我們認知和思考那些已經存在上千年的問題;其二,它讓我們相信,一種更好的未來,是有可能通過人類的理性和創造力去實現的。

夜透紫:我想科幻小說的特質就是對未來的想像力,使它更容易傳達具歷史感的訊息。因爲展望未來,所以會激發人審視現在以及回顧過去。科幻小說往往帶著對未來的警告和預言,亦往往借預測的發展來諷刺、揭示當今的人類問題,又或者借科幻的場景揭示人性和人類的極限。其角色就像是古時的先知。我想現在作者和讀者都不再滿足於想知道人類科技可以發展到甚麼程度,而是想知道它帶來的問題和後果。

當然,我仍然認為科幻單純地展示人類幻想的趣味性亦已經很足夠,至少它開拓我們的想像空間。

伍薰:我認爲「創意」是科幻文學最具意義的要素,創作者應該勇于挑戰,試圖提出前人(或其他文類)不曾提出的新概念、新想法,從而引導人們反思看待宇宙與這世界的方式。

【問題七】你認為科幻與科學的關係是什麼?科幻與科普會關係嗎?

夏笳:如果把科學看做一種意識形態,一種運用某種特定的方式和語言想像世界的方式的話,那麽或許可以說,科幻和科學分享著一部分相同的語料庫,但又有很大一部分不同。科幻所關注的一些經典話題,譬如時空旅行,譬如超光速,譬如具有人類情感的機器人,從技術角度來講,都是與當前科學認知相矛盾的,但這也正是科幻的魅力所在。如果說科學是一個圓圈,圈內是迄今爲止人類全部的科學認知,那麽科幻所關注的,更多是在圓圈的邊緣處,是那些與「未知」接觸的模糊地帶,那些將我們的目光引向黑暗的探射燈,是那樣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讓你從「我們知道些什麽」的大地上抬起目光,去仰望星空,去思考「我們不知道什麽」。

當然,從魯迅寫《辨言》以來,科幻小說在中國的引進與傳播,就始終與「普及科學」和「改造國民性」聯繫在一起。這種觀念經過建國後蘇聯「科學文藝」的洗禮,一直延續至今。但我認爲,科幻最主要的價值還是文學性的,而不應該僅僅爲科普服務。應該有像凡爾納那樣寫給青少年看的,豐富扎實而又妙趣橫生的科幻作品,也應該有威爾斯那樣,在更宏觀更深邃的角度上思考人類命運的科幻作品。

夜透紫:科幻和科學的關係,有點像傳奇和魔法。後者是前者的故事基石,但不一定要證實它技術上真的可行。畢竟科幻是幻想創作,主要的目的是傳達作者的想法。科普才是要傳達正確知識的作品。當然,具科學專業背景的作者能够在作品中加入真實的科學新知,讀者會更加開心。大家都喜歡Edutainment嘛。

伍薰:這是非常有趣的一點!時代在改變,科幻與科學的關係、科幻與科普的關係也都在改變。

在科幻最爲蓬勃的年代,科幻作品爲科學提供了一些新方向,引領科學家(或者科技業者)朝這個方向思考、探究一些問題,這些主題有些已經進入我們的生活成爲現實,例如太空航行或智慧手機,有些則在學術界持續引起探討,例如時間旅行的可能性。

但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更容易嗅到時代氛圍的改變,這是一個資訊空前透明度與流通的年代,許多知識不再只由學院裏的研究者們獨享,人們整體的想像力比起上個世紀更加活躍,許多研究生、工程師所從事的,正是過去被界定爲「科幻」的課題,好比生技科技公司研發人造皮膚,或者試圖利用人腦的意念來控制機械義肢,進行這些研究的人往往不認爲這是「科幻」,而是科學或科普;但以電影或小說而言,這絕對足以稱為科幻要素。因此,倒不如說,我們已經生活在一個相當科幻的世界裡。

【問題八】想像力似乎是科幻小說最重要的特質之一,你如何評價你所在的地方的人的想像力?從社會和個人層面而言,該如何培養、激發想像力呢?

夏笳:我的觀點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想像力,已經隨著各種烏托邦理想與實踐的破滅而衰竭了。今天的絕大多數人,都相信除了資本主義所安排的一整套生活方式以外,其他道路一概行不通。我們很難去想像一個更平等、更幸福、更自由、更有創造力的未來,不敢想像,甚至不會想到要去想像。這不僅僅是教育體制或者文化普及的問題,而是由我們現階段社會與文明的組織方式所决定的。

僅僅從大陸這邊的情况來看,近三十年來,社會經濟的飛速發展,社會主義信仰體系的崩潰,導致實用主義和消費主義的思想滲透到文化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每個人都相信,唯有實實在在的好處才是真的,而要獲得這種好處,只要按照一些最基本的規律去辦事就可以了,於是想像力自然成了冗餘物。

其實我個人是比較反感那些「爲了某種目的去培養想像力」的說法,就好像想像力也可以被當做某種專業技能,去投資,去培訓,最終學以致用一樣。人類天生就有想像的能量和衝動,不然也不會創造出如此輝煌的文明。重要的或許是如何學會從自己想像的産品中發現意義,去豐富自身,去充滿激情地創造,而不要僅僅剩下逃避主義的白日夢。

夜透紫:「標準答案」是想像力的殺手,「即食文化」是想像力的毒藥。

香港人欠缺想像力到了令我感到害怕的地步。我不是指天馬行空地幻想作夢那種想像力。有時跟身邊的成年人對話,我發覺他們連對自己未來的想像力都疲乏。自己可能會發生甚麽事,身邊的轉變可能會帶來甚麽後果……他們只會有一種答案,不會去想像其他可能性。你若是提出不主流的想法,他們就會立即否定。他們總覺得世界似乎會按著他們理解的定律永遠地運作下去。超出他們已知事物以外的東西,你想要他們假設一下,他們都不感興趣。每次遇上這類成年人,我都會感到心寒。習慣千篇一律的人生,對未來自然不用怎麽幻想。

我喜歡看現代藝術品,因為它的想像空間很闊,雖然我一竅不通。每次到台北我都會去逛當代藝術館。可是香港太缺乏這方面的空間。音樂、電影、小說和各種媒體,其實都可以激發想像力。郊遊、讀詩、在地鐵站等人看人,亦一樣可以。可是香港人太忙,時間太值錢,根本不捨得花時間去「想像」。故事的意思是甚麽最好直白地說出來,開放式結局的劇集會被觀衆投訴。

現在許多家長喜歡一窩蜂地說要培養孩子的藝術細胞和創造力。但我其實很懷疑,假如父母本身的功利想法不改變,到底會扼殺多少孩子的想像力?

伍薰:想像力具備多種面向,人打從出生以來,就不斷地應用想像力,好比今天數學只考19分的同學,大概就會充分地運用想像力去設想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情,是要據實告知父母或者以理由推托等等。而「科幻的」想像力,則往往涉及許多人類日常生活比較不容易接觸到的議題,好比「十年後的台北市生活是什麽模樣?」,現今台灣的社會氛圍似乎比較著重在實質生活層面上,政策去不談理想、不提十年後的台灣要成爲什麽樣的地方、要與世界其他地方有什麽不同,談的永遠只有GDP三個字。

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台灣的人們逐漸失去了做夢的能力,但我記得在懵懵懂懂的1980年代末期,台灣曾經具備豐沛的想像力。現在台灣不論是政策的制定者、或是手頭上有資源的人,都試圖營造出不鼓勵作夢的輿論氛圍,在這種環境下,又怎能奢求人們擁有太多想像力?

人的想像力需要素材去刺激,刺激越多,想像力就越豐富,因此提升想像力最重要的還是多接觸各種不同的事物,盡情地體驗不同的生活、儘可能地學習不同的知識。

【夏笳提問】很簡單又很複雜的問題:你們想像中未來是什麽樣子的?尤其是香港/臺灣的未來?

夏笳:自己一想,還真的蠻難回答的呢……我想在並不久遠的未來,隨著通訊技術和信息化的發展,全世界各個大型城市(紐約、東京、臺北、、上海、北京)之間可以彼此聯網,雖然地理位置彼此遠離,但信息却可以在其中毫無阻礙地高度流通。只要身處這些城市中任何一處,各種便携式的,甚至植入人腦和眼球的通訊終端都可以獲得其他城市最細微的資訊,並由此形成高度同質化的超大型網絡。而在這些超大城市之外,人們的生活方式可能截然不同,甚至會有意遠離電子化的生活方式,而形成各種各樣相對封閉,却在文化與生活方式上各有特色的小區域。

夜透紫:嗯,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本來還想避免太沉重的話題。可是既然出現了我也得認真地回答了。

香港是個本來就很科幻也很Cult的城市,日本的科幻動畫《攻殼機動隊》和《驚爆危機》都曾取用香港街景。據說《Blade Runner》裏面的都市概念,亦來自導演對香港的印象。較近期的《蝙蝠俠》還選擇在香港拍攝。

香港人熱愛高科技、追求自由和進步的心態,曾塑造出一個領先世界的大都會硬體:古今中外水乳交融,奢華實用並存,朝來自世界任何一處的人開放。許多的「第一」當年都是順勢而爲建立,例如中環至半山的電動扶梯和船灣淡水湖,都不是爲第一而第一的面子工程。然而發展至今相應的問題也益發劇烈,例如貧富懸殊、污染、制度的腐化、企業霸權和去人性化。每日活在其中也許不覺,但偶然抽身一想現在的香港就已經是滿滿的Cyberpunk(http://zh.wikipedia.org/wiki/%E8%B5%9B%E5%8D%9A%E6%9C%8B%E5%85%8B)和反烏托邦(http://zh.wikipedia.org/wiki/%E5%8F%8D%E4%B9%8C%E6%89%98%E9%82%A6)味道了,而且悲觀的氣氛越來越濃烈。

世上沒有永垂不朽的政權,也沒有永存不滅的城市。不過我還是願意相信香港是有希望的。城市的生命力並非來自硬體,而是當中的人。假如香港人可以堅持過去令這城市發光發熱的信念——追求自由、反抗不義的政權和制度、愛賺錢但不忘人性、大膽爭取和創造我們認爲是美好及好玩的事物,這顆東方之珠一定可以繼續發光。要知道假如進入宇宙航行的年代而香港人又可以自己作主,這個城市的人絕對會是第一個敢膽和外星人通商然後火速成為第一個宇宙人觀光城市(笑)。這是曾經奉行《最緊要好玩》(許冠杰在八十年代創作的粵語流行曲)信仰的香港人所建立的隨機、自由和活力的氛圍,不是自我審查和河蟹文化可以人工建構的。

但是假如香港人漸漸失去這些信念,恐怕就真的會越來越Cyberpunk,High Tech & Low Life,在腐敗中苟延殘喘直至被歷史湮沒。

伍薰:當全球因爲氣候暖化而經歷一次顯著而突發的海平面上升,台北市等主要沿海都市全都淪爲水鄉澤國,人們只好朝著地勢較高的地方遷徙,另建新都、重建文明;日子一久,原先泡在水裏的台北市則淪爲一大片潟湖,建築物則成爲蔓草叢生的幾十萬座小島,而始終沒有離開台北市的舊時代居民,或許將適應這種半水栖的環境,而演變出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文化,這兩種對立價值觀彼此碰撞而衍生的「雙城故事」,對我而言是相當有趣的題材。這也正是我最近在網路連載的科幻新作《全民公審》的故事舞臺!恰巧最近故事也將要從新都會邁入潟湖。

試著想像諾大的台北盆地成爲潟湖,街道成爲河道、建築成爲孤島,夕陽西下,一黑一白兩座巨塔聳立在水鄉澤國中,一群白鳥飛過。如果我說,在海嘯之前的年代,白塔被稱作新光三越、黑塔被稱爲台北101……雖然這是個頽廢的「末日之後」景象,某些角度想來,却是相當浪漫的!哎呀,講到這裏,我好像又産生了同一舞臺的新故事靈感了!

【夜透紫提問】在眾多科幻作品裡提到的物品,你們最希望現在就得到的是甚麼?

夜透紫:我不貪心,我只希望得到《3001太空漫游》裏面的腦帽。想到的東西就可以存檔,不用再辛苦地打字打到手軟了。簡直是小說寫手的救星啊!

夏笳:啊啊啊好難選擇……小時候最想要的,大概是鄭文光先生的《神翼》裏面寫到的那種飛行衣吧,只要穿上身,就可以像鳥兒一樣四處飛,實在是每個愛做夢愛冒險的少男少女都應該有一件的。

伍薰:身爲一個古生物迷,若有機會參訪地質學上的各個古紀元,親眼見識生態系運作的模式,以及具體的生命表徵,將是一件非常令人神往的事情。因此雖然聽起來非常平凡,但我會選擇「時光機」這個類別的器材。我超想知道暴龍和腕龍是怎麼交配的啊!

【伍熏提問】哪個科幻的次類型(例如時光旅行、反烏托邦、外星人),是你最喜歡的科幻題材呢?

伍熏:我個人在少年與青年時期受到太空歌劇類型影響很大,不過當體認到這個世界的現况之後,反烏托邦似乎逐漸成爲我的最愛!

夏笳:我個人比較偏愛與時間有關的主題,未必一定是乘坐時間機器回到過去那種,而是只要討論到「時間」裏面包含的「可能性」的內容,就會覺得非常迷人。另外對于厄休拉·勒奎恩那種充滿文化與人類學氣息的科幻也非常偏愛。

夜透紫:我也很喜歡太空歌劇類,一直覺得那是一種不可缺少的終極浪漫(笑)。但是我好像比較容易被反烏托邦和Cyberpunk的風格所吸引。不過血腥噁心的暴力場面是我的死穴,所以《异形》一直都不是我的菜(對不起,我對多樣生物的愛不夠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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