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雜評 | 陶傑論國民教育

洗腦離奇事件
2012年07月09日

在人類歷史上,「洗腦」是常見的政治事業。

歐洲中世紀神權獨大,洗腦的工具是聖經。今天,阿蓋達的恐怖組織,洗腦用原教旨的可蘭經。被洗了腦的人,其最可怕之處,是不知道自己被洗了腦。

對於人生、世界、是非的判斷,本來像東南西北,明明有四座城門,四條通道,四個進出口,多角度,多方位,但被洗了腦的人,四座城門的出口永久關閉了南西北三座,死死的,只有東面一個方向。

在中國人社會,被洗過腦的人多不勝數。這些人本來天資已經不高,年輕時誤投一種極端而有煽動力的信仰,很早就關上了其他的思路方位,只剩下「東」。他們很早就喪失了想像力,加上缺乏西方的邏輯訓練,認定了一個救星,終生只向那個方位單線直行。

被洗過腦的人,很容易辨別,他們的見識是狹隘的,面貌是平庸的,語言是八股充斥而乏味的,即刻話不投機,令你對牢五分鐘,就想偷偷看腕錶。

古今中外被洗腦的病例很多,要票選洗腦的最離奇案例,不是今日的毛左紅衞兵,也不是三十年代在法庭上乞求史達林判處他死刑的布哈林,而是一九三三年的井崗山清黨,一個叫段德昌的共青指揮官,遭到黨內同志誣害,說是特務,判處死刑,段德昌臨死時說:「我熱愛黨,我信任領袖,革命物資短絀,子彈很昂貴,我懇求黨,不要用子彈處決我,不要浪費成本,用利刀把我捅死、用斧頭把我劈死好了。」結果他如願以償,臨死獲賞蒸肉一碟,他的同志一哄而上,用亂刀砍死在血泊裏。

洗腦最高境界
2012年07月10日

「國民教育」洗不洗腦?如果有明智的家長把關、教師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洗不了腦。

真正的洗腦,無法抗拒,而且要在一個獨裁封閉的社會才會成功。

現代最厲害的洗腦個案,是在韓戰時期,一百個美軍,做了中國志願軍的俘虜。在戰俘營,中國派了一批教師,向美國戰俘上課:美國的資本主義是罪惡的,蘇聯和中國的共產制度是優良的,你們是侵略者,你們應該反省。

美國士兵一笑置之,整天嘻嘻哈哈,思想沒有動搖。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中方沒有虐待美俘,他們不信中國宣傳,也沒有扣他們的糧。只是有一樣:美國士兵都給家裏寫信,寫聖誕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一百個戰俘,定期寫家書回國,一封也沒回音,大家都不知道家裏收到了沒有。人人都知道信寄出,中方一定檢查,都不知出了什麼事。

詢問中國的戰俘管理者,對方一張撲克臉,只說不知道。

信一封封寄出。後來,其中一個戰俘,告訴家人:最近上宣傳課,美國的資本主義制度不好,而且,我們被告知,我們美軍才是侵略者。

奇蹟出現了,這封信,有了回音。他收到父母的回信,他喜出望外,在監獄裏向難友歡呼。其他戰俘圍過來問:為什麼你有回信呢?他想想,恍然大悟:對了,我上次的信裏滙報了幾句上課的經歷。

這下子每個美兵明白了:原來在信中講點中國人的政治宣傳課,是會收到回信的。於是人人爭相在信裏自我反省:美帝國主義是壞蛋、蘇聯和中國是正義的、我們是侵略者……寫得越長,回信越快。就這樣,戰俘每一封回信,都成為檢討書,他們的家人,收到信,在家人中間傳閱,也漸受影響,打韓戰,我們是錯的,他們是對的。

這就是真正高明的洗腦。香港處境今天不至於這樣壞,除非,香港人把自己當做俘虜。

洗腦是心理學
2012年07月11日

「國民教育」的教師服務指引,如此赤裸的政治宣傳,是很愚昧的行為。

想培養一個地方的民眾對中國政權的好感,不是靠這種硬銷。中國政權是「無私、團結、進步」,西方民主國家則是「兩黨輪替,人民當災」?問問中國大陸的文宣機構,宣傳中國的「正面形象」,中方在紐約時報廣場租用了一個大熒屏,會不會把這種教條口號對着紐約市民廣播?

或者「孔子學院」,向洋人發一套這類課本?同樣是「洗腦」,不會的,是不是?因為洋人雖然心計沒有東方人狡詐,但畢竟不是這般白癡。

要影響觀感,不是靠直銷和硬銷,而是軟性的意識滲透。譬如,今年倫敦奧運,中國政府砸了巨大的成本,在倫敦的黑廂的士,髹上黑白熊貓的圖徽,又派了一批功夫演員,模仿迪士尼的米奇老鼠,穿上熊貓毛絨衣,表演功夫舞蹈。

這就是政治宣傳─中國不會正面對英美社會說:你們的民主制度不好,「中國模式」才行。它用熊貓入手,利用西方民眾喜愛動物的心理,把熊貓化為政治符號,希望西方民眾,先喜愛熊貓,繼而發生移情作用,由熊貓轉而喜歡中國的山川風物,像萬里長城、黃山、兵馬俑。

萬里長城與中國的「執政集團」沒有關係。但移情作用,訴諸感性,不是邏輯。希望西方人由萬里長城和兵馬俑,產生對「三千年中國文明」的好感,再轉移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三千年文明的繼承人」,最後移情而認同政治集團。

只可惜一爆出陳光誠事件,然後李旺陽命案,幾十億就此泡湯─但這是另一回事。宣傳心理學,另有一套學問,香港特區政府這套,想洗腦,根本不入流,因為編寫的人,沒有心理學、市場廣告學、政治學和文化的知識。何況把中央人民政府叫做「執政集團」,已經犯了天條,「集團」在共產黨的辭彙裏,不是好東西:林彪四人幫集團、高饒反黨集團,憑此一詞,這幫人就該炒。

第一課就錯了
2012年07月14日

「愛國」是不是愛一個獨裁的政權?中國人永遠分不清楚,因為「愛國」的洗腦,世世代代,從三五歲已經開始。

譬如,中國幼稚園的課本,介紹端午節,划龍舟吃糉子,一定提到屈原。教師說,屈原是「愛國詩人」,此一稱號,從此植入了大腦。屈原愛的是什麼「國」?兩千多年前沒有中國,春秋時代,屈原愛的是楚國。楚國是楚王家族的土地私產,屈原勸諫楚懷王,効忠的只是他老闆的家族生意。楚懷王不聽他的,屈原本來可以離開,投奔齊國、晉國、衞國,那都是「中國」呀,都可以,為什麼只愛楚懷王愛到要投水自殺,有人說屈原是基佬同性戀,這就更與「愛國」沾不上邊。中國人的「愛國教育」,既由端午節的口腔期開始認知「愛國詩人」起點就錯了,以後沿着這條線,一直錯下去:岳飛和文天祥,忠愛的只是趙姓的宋朝,于謙和袁崇煥,愛的只是朱姓的明朝。中國的「國家」(State)定義,從來不存在,春秋戰國,分裂時,是許多內戰的王國(Kingdoms),大一統之後,是家天下的皇朝(Dynasties)。到了中華民國時代,難道又是「國」(State)了嗎?不,四十年代末大陸內戰,共產黨向國軍心戰宣傳,叫國民黨投降,不要為「蔣家王朝」再賣命了,可見中華民國,後來姓了蔣,共產黨眼中無「國家」,只有皇朝。「打天下,坐天下」就是暴力奪來的皇朝家族集團,所以中國人「愛國」,愛來愛去,從來都是虛妄。西方也有「愛國」,當然,英軍作戰時,名義上是忠勇於英王。但是英國經歷了一二一五年的大憲章,國王被剝奪了獨裁權力,英王服務國家,而不是專權統治江山,英國和美國,都不是王室或者共和黨的私產。國家的權力歸於全民,因此人家的愛國,即是愛全民,也就是愛自己,愛國是什麼?法國經過一七八九年大革命之後,也清晰了,所以,「西方先進國家」沒有那種纏綿不清的低能爭論。此一差別,很明顯的常識,但中國人世代自我洗了腦,他們認很幼稚地認定屈原、岳飛是愛國的典範。一九三七年的中日戰爭,其實是中國三千年第一次真正的愛國之戰,但由於中華民國被抹黑為「蔣家王朝」,愛國將領如張靈甫和白崇禧,則又變成了「戰犯」和「漢奸」。如此教育你叫中國人怎能不迷糊?嘮嘮叨叨的爭論不休,外人看來,浪費時間,愚蠢之極,「愛國教育」虛耗生命,但中國人的時間有的是,他們喜歡。

曾國藩和LV
2012年07月15日

中國人的「愛國教育」,一向都是笑話。幼稚園課本由端午節,講到「愛國詩人」屈原,這就把「忠君」、「戀王」的情結,與「愛國」綑綁起來,走錯了第一步,以後一直錯下去。

屈原不必愛楚國,楚懷王不聽他的「忠諫」,投奔齊國也可以。像商鞅,本來是衞國人,跑到秦國去,方可施展所長。那麼商鞅是不是「不愛國」。中國式的「愛國教育」,沒有邏輯,由此可見。

以後的歷史教育,一直出問題,岳飛和文天祥,為何要為姓趙的皇帝和他的子孫效命?中國人把「家天下」,也就是「朝廷」和「國家」混淆在一起,到文天祥的「正氣歌」,成為錯誤的典範。

所以後來,中國人遇上了滿清的曾國藩,就覺得很困惑。曾國藩替滿洲人服務,本質上,比秦檜主張與女真求和,更為「漢奸」。曾國藩領兵剿洪楊匪亂,洪楊是漢人,卻毀亂中國孔孟儒家的道統,曾國藩鎮壓洪楊匪亂,是漢奸,還是維護中國文化的英雄?以中國式的思維智商,實在不可想像。

後來,他們學了馬列,又把曾國藩視為「地主資本階級的劊子手」。後來,不但滿洲的康熙雍正,締造「盛世」,成為中國電視劇英雄,還發現曾文正公的字畫也是經典。中國人哪裏有是非觀?視乎哪個獨裁者當權的喜好,人云亦云地今天「定性」這個,明天「平反」那樣。跟在後面的「知識份子」可慘了,今天「反思」這個,明天又從新「論述」那個,虛耗光陰,一生都是可憐蟲。誰有功夫跟這種人糾纏,誰也是傻瓜。

當然,最慘的是中華民國─中國歷史上短暫而唯一擺脫了皇朝家天下,真正有「國家」(State)現代意義的時代─對日本抗戰的民族英雄,張靈甫、宋哲元、張自忠、白崇禧、胡璉。但他們在現代中國的國民教育裏,全部是「戰犯」。

還是不讀書的中國愚民最幸福,有了錢,買以下的西方白人昂貴品牌:LV、Chanel、Prada、愛馬士,名譽是永恆高尚的,不會今天是好人、明天淪為漢奸,尖沙咀廣東道那些歐洲名牌系列,永遠是典範和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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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7月16日, 1:16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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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网事纷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