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一遍遍地发生。混肥皂水的小男孩儿永远玩兴正浓,扇着背上的翅膀,像美丽的泡泡一样。他乐此不疲,从很久前的天空飞往将来。

 

 

论古典爱情复兴

 

文/阮卒(南京大学)

 

 

古典作品并不是一部必须具有某种优点的书籍;而是一部世世代代的人出于不同理由,以先期的热情和神秘的忠诚阅读的书。

 

只是妓女

 

妓女坐在喧闹酒吧的一角,腰部的肌肉轮廓让她看起来像个老练的骑手。她的乳房被紧紧包裹,挤压到些许变形。它们拥着,挣扎着——仿佛要从宽敞的衣领爬出来,好去呼吸一口混着荷尔蒙和烟酒味儿的空气。这样的妓女还有多少?

“一、二、三、四、五、六、七……”

酒精和药物的作用让昏暗的光线更加眩目。今晚她们还不会有生意……男人们都干嘛去了?

妓女的装扮总是千篇一律,酒吧里的男人们却各有模样:有的脑袋像海滩的卵石一样硕大溜圆;有的胸部仿佛应该长在女人身上;有的肚腩挺出老远;有的老二能拖到地上。

可这会儿,他们的目光都焦灼地投向了电视机。他们随着屏幕里的足球转动眼轴。雄性荷尔蒙撒满了整个球场,也弥漫在酒吧里每一毫升空气里。亢奋的汗汁涂抹在每个人脸上,他们忘记了手里的酒杯,好像足球之神已经向他们的胃袋里注入了香膏。

没人搭理的妓女们无聊地坐在旁边,像一群兀鹫在等着狮群享用食物。她们等着足球吃剩的雄性荷尔蒙。

“操,男人都不好色了吗?!”焦躁妓女抱怨着。她们倒也想换个地方拉生意,可长了老二的男人都在看球。

男人们的爱好曾经更加惊心动魄——他们热衷匕首而非足球。拳头干架只是热身,对他们来说,匕首才派得上用场。旧日的男人从小舞刀弄棒,如果看到认识的人背插匕首死在街上,大家也不会太惊讶。也许,某天就有人操着雪亮匕首跳进你的院子。你的遗言可能是:

“我操,他是外星人吗?栏杆可是带矛尖的!”

而到了今天,体育取代了暴力——虽然尚不完全。

 

鸡尾

 

暴力跟体育混合在了一起,像鸡尾酒一样发出着光怪陆离的颜色。这样的暴力更加隐秘,难以引起重视:直到十多年前,一个倒霉法国宪兵被足球流氓的铁棍干成了植物人。

在故事发生的小镇上,有两支球队:剪刀和铁锤帮。这表示小镇上的男人也被分成了两拨:剪刀的球迷和铁锤的球迷——没有一个人例外(包括臭名昭著的打手)。单从竞技角度来说:剪刀统治联赛,铁锤统治剪刀。德比后总能见到愤怒的剪刀拥趸。当然还有欢庆的铁锤帮球迷,齐声高唱着队歌:

我永远吹着泡泡

美丽的泡泡飞在天上

它们越飞越高

就要触碰到太阳

可它们淡去

它们死亡

就像我的梦想一样

财富无处寻觅

我却为它走遍四方

我永远吹着泡泡

美丽的泡泡飞在天上

 

路易是一名铁锤帮球迷。与朋友们不同的是:路易不狂热,甚至有些孤僻、冷淡——永远半睁着眼睛,叼着烟,被朋友捉弄来,捉弄去。

路易没有铁锤帮的球衣,甚至还篡改队歌——他站在人群之外,哼哼着:

“爱情无处可觅,我却为它走遍四方。”

  

 

国王诞生

 

国王的诞生和路易的诞生并无二致。

爱情像是浓稠的洗洁液,只消一捏,便被射进水里。像伸展着的章鱼,洗洁液缓慢地扩散开。玩兴正浓的孩子却等不及。他抓起瓶子,旋上盖儿,使劲摇晃。当肥皂水从瓶子里溢出来,一切便大功告成。水看不出什么变化,爱情的洗洁液已被稀释到仿佛消失。

可是,仔细看,水面覆盖着细密的泡沫。孩子从口袋里掏出铁丝环来,在小瓶里浸一浸,环上便沾满了婚姻。缓缓地一口气,泡泡便出现了。它清亮的身体在空气里抖动着,在阳光下流动出彩虹的颜色——无奇,却无处不在的美好色彩。

故事的主角就这样诞生了。

其实依着路易,他想必不想来这世上:产科医生会把他从血淋淋的产道里硬拖到同伴中间来。如果早知道这些,路易一定会叼着烟,半睁着眼睛,冷淡地说:
“那么挤,我才不去。”

尽管路易不急着出来。可那晚,路易的父亲还是迫不及待地进去了。

 

战争

 

每年总有那么两次,小镇上的警官们会高度紧张:一次是剪刀和锤子的首回合德比;第二次是次回合德比。为什么紧张?警察操方言,流氓操匕首……你紧张不?

比赛前一天刚下过雨。午后天还是阴着,地面依旧湿着。秋风像篦子从梧桐尚茂密的树冠中穿过,枯叶和雨滴便纷纷地落,气温也一个劲地跟着掉——掉着,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被车辆碾成油画;掉着,掉得候鸟飞走,姑娘们穿上了秋装。

午饭刚过,路易和朋友们便来到本队球迷酒吧。离比赛开始还早,这里却聚满了铁锤帮死忠。他们不是来抢个好位置,而是来试一试运气:他们付出筹码,只是为了得到球票。

骰子停下,便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声,门口的聋子乞丐也回过头看了看。怎么了?路易他们一次赢了四张球票。而不算路易,他们正好有四个人!于是,路易便被留在酒吧看电视直播。临走时,朋友们告诉路易:

“比赛一结束就回来找你。”

“如果你们回来,剪刀能赢锤子。”想着,路易冲他们点了点头。

 

法兰西

 

“女士们——先生们——,……”

比赛开始了,三个亢奋的电视解说员用夸张的拖腔说着开场白,假牙就要飞出来了。

不耐烦的路易要了杯琴酒,端着杯子来到拥挤人群的末端。这里相对“安静”——不是说声音有多小,噪音只是在这里混合起来,成了背景音。

比赛进行,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电视机——路易喜欢这种被忽视的状态:他坐着,看看电视机,然后东张西望:

“哦,一群老妓女;看,看比赛的盲人乞丐。”

看上去,故事情节平静下来了。这时,一个姿色平庸的年轻妓女出现了。

路易回过头,看到了她,她仿佛和这里无关。路易指了指边上的空椅子,面无表情地说:“坐这儿吧。”路易把酒喝完,拍打着吧台唤来侍者,又叫了两杯。

他们攀谈起来,路易接着酒劲试图调戏身边的这个妓女。年轻的妓女并没有迎合着媚笑,而是很开心地说起她昨晚的一个梦。路易不确定这个梦是否是杜撰的,但比起球赛,他也无所谓听一听:

她梦见自己来到了一家叫做“法兰西”的餐厅。尔后,七个穿着军装的法国人排着队进入了她的身体。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忽然像田野一样宽阔,法国人行军一般走在她身体上那个深邃的洞穴里。几经徘徊,七个法国人最终带着他们一生的荣辱善恶变成了一滩精液。带着体温的精液就像浓稠粘厚的洗洁液,一股脑地流进了子宫里。洗洁液悠悠地沉到了水底,拖出一道浑浊的轨迹。像生长中的水草,从水底缓缓抬起头,摇曳,弥漫着,最终消失。一切看起来如此平静,可当她变回原来的样子,离开水面奔跑的时候,大大小小的泡泡便从她的下体鱼贯而出,仿佛结束了战争的返乡战士。它们清澈的身体在空气里肆无忌惮地飘荡着,在阳光下流动出彩虹的颜色。

路易手里攥着空酒杯,看着妓女的灰眼睛。他多看了几秒,仿佛要确定那里是否也流动着彩虹的颜色。

 

你是滑铁卢

 

可是,泡泡总是飞着飞着便渐渐暗淡了。

比赛结束了,球迷们散去了,而街上也开始零星地出现从球场出来的球迷。他们有的赶往车站;有的赶往酒吧;有的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街高唱着铁锤帮的队歌。

比赛自然是铁锤把剪刀砸成了稀巴烂——10:2

“我出去给我的朋友们打个电话。”路易这样跟年轻的妓女说。

路易走到门外,天已经快黑了,风大得快要把他的肠子吹出来了。路易缩着脑袋,把手伸进装手机的口袋,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路易本想骂一句脏话,可是抬起头,他想到那个穿着铁锤帮球衣的年轻妓女。于是,他最终说出口的是,

“真是……”

路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电话被偷了,他不得不走到离酒吧稍远一些的公用电话亭。

路易右手拿着电话听筒,左手扶在电话亭透明的外壁上,时不时有树叶随风打在玻璃上。

“嘟……嘟……嘟……”

路易靠在另一侧的外壁上,一只脚踩在对面的玻璃上,看着对面贴着的应召女郎广告。

“嘟……嘟……嘟……”

路易低下头,啐了口唾沫,翻着白眼,拨着应召女郎广告上的电话,鼻子里时不时哼哼出着气儿,拳头在玻璃板上轻轻砸着。

“嘟……嘟……嘟……”

路易看见年轻的妓女从面走过去,跟在一个穿着剪刀队服球迷的身后。那货结实得像个草垛,妓女穿着深色的队服披着外套走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只挑有落叶的地方踩。远远看着,像只蹦蹦跳跳的鸟。她偶尔抬起头,看见路易。她笑了,调皮地偷偷竖起手,向路易挥了挥。

路易微笑着挂了电话,看着她走开。他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顶风向公车站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看,痴痴地笑了笑。

公车站年久失修,站牌上的字都看不清。好在回家的人不需要这些——他们知道在哪里上车,知道在哪里下车,就像候鸟一样。

温度降了太多,到了晚上更是这样。再次孤伶伶的路易在风里被冻得打抖。路易想到:妓女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多半会笑出声。他自顾自地傻笑着,看着车来的方向,又回过头看着同样在风里颤抖的梧桐树,枝桠上停了只鸟。

没过多久,那鸟便扑打着翅膀,和同伴向温暖的方向飞去了。路易惆怅起来,他觉得自己就像只飞不了很久的泡泡:飞得再高,最终也只是死在天上,看着候鸟飞走,追也追不上。

 

 

“永远吹着泡泡”

 

放弃了回家的打算,路易决定去站旁的小酒吧坐坐。那里没有电视机,德比大战的氛围因此被降到了最低。走进去,只有一个穿着剪刀的球衣的人在喝酒。路易抖了下纠缠在一起的筋骨,要了杯琴酒,坐下继续喝。

不知喝了多少,路易看起来有点累。他看着外面,想着要不要回家。最终,路易从酒吧里有点摇晃地走出来,向着公车站走去。公车已经没有了,可这痴心的醉汉还在等。

“鸟已经飞了。”路易想着,低下头,看着自己跺着的脚。他不知道她现在正停在哪里。抬起头,路易长出了一口气。他只觉得自己像正在破灭的气泡,心里的梦都快漏光了。把嘴埋在衣领里,路易哼着:

“我永远吹着泡泡,……”

爱情?嗯,是爱情。爱情随着女人的离开消失了——那个记录了梦的女人,如候鸟过境,天一冷下来,便飞了。

“爱情无处可觅,我却为它走遍四方……”

春天还会到来,候鸟还会飞回来——是的,路易觉得自己还会碰见她。地球绕着太阳转动着,十一月、十二月、一月……周而复始,画出一个美妙的圆。

“我永远吹着泡泡,……”

唱着,路易心头一阵热,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唱着,路易后背忽然一阵凉,是因为匕首的作用。

同一天晚上,被极端球迷杀死的,还有一名年轻的妓女。

故事一遍遍地发生。混肥皂水的小男孩儿永远玩兴正浓,扇着背上的翅膀,像美丽的泡泡一样。他乐此不疲,从很久前的天空飞往将来。

 

 

(采编:应鹏华;责编:楼杭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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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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