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颐
  
  1975年夏秋,我离开“插队”的河南许昌农村(叶县,1980年代划归平顶山市),在部队当兵还不到一年。这时,传来河南许昌、驻马店、南阳一些地方发生特大洪水灾害的消息,我们部队这几个地方的河南兵多,他们更是心忧不已。由于我曾在那里“插队”数年,视为自己的第二故乡,所以也很关心灾情。为了稳定情绪,部队专门派干部和几位家中被淹的老兵回去看望。他们回来,详细述说了灾区情况,除了到处见到浮尸之外,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们说见到铁轨被拧成麻花一样,我这才第一次知道,洪水竟有这样巨大的力量。
  
  但是,这次巨大的水灾却长期没有公开报道,一片汪洋“曾不见”,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中原大地曾经沦为泽国。直到2002年底,当时自始至终深入水灾现场采访调查的新华社“内参”记者张广友,在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和中央档案馆编辑的《中共党史资料》第84辑发表了《1975年淮河大水灾亲历记》才将近三十年前的特大水灾首次公开。随后,他的《目睹1975年淮河大水灾》(《炎黄春秋》2003年第1期)和《抹不掉的记忆:共和国重大事件纪实》(新华出版社2008年出版),对这次大水灾作了更为详细的描述和分析,令人震憾,亦发人深省。
  
  1975年8月5日至8日,地处淮河上游伏牛山和桐柏山区的河南省驻马店、许昌、南阳地区连降特大暴雨,山洪日暴发,56座大中小型水库几乎同时垮坝,其中大型两座、中型两座,几十亿立方洪水汹涌而下,淹没了豫中平原20多个县,千里平原一片汪洋。8月11日,张广友随中央慰问团乘专机来到灾区。他们从灾区上空掠过,看到了白茫茫一片,犹如汪洋大海,一眼望不到边。为了让大家看清灾情,飞机低空飞行,灾区的许多县城都已泡在水中,高大的烟囱只有半截露在水面上;在漫无边际的涛涛洪水中,随时看到顺水漂流的死猫、死狗、死牛、死羊,还有不少死人的尸体……飞机在灾区从南到北飞行了30多分钟,直线距离从地图上看没有千里也有好几百里。洪水的力量究竟有多大?请看飞机着陆后,他们了解到遂平县的情况:铁路路基、桥梁都被冲毁,旅客列车也被冲翻,工厂机器也被冲走,县化肥厂四吨半重的锅炉被冲到远处的湖中,解放军炮二师靶场上的大炮竟被冲得无影无踪!
  
  由于水库垮坝在凌晨突然发生,人们没有提防,来不及逃生。究竟死了多少人,一直没有准确统计。8月12日遂平委书记汇报时说全县死亡16万多人,但河南省委8月20日初步统计全省死亡为8.6万人,连同外地在灾区死亡人数不超过10万人,张广友据此数据上报。但灾后不到一个月,他重访灾区,作了一些抽样调查,认为应是3万多人,因为一些被洪水冲走的人后来得救返乡。不过,他发现,有些地方瞒报死亡人数,因为救灾口粮和物资是按存活人数人头发放,为了多得口粮和救灾物资,只能少报死人。“文城公社实际死亡超过1万人,但他们统计上报的是8000人。诸市公社党委书记说:据我了解我们公社死了4000多人,但下面报上来的数字只有2000多人。”(《抹不掉的记忆》,第114页)由于灾区领导怕核实死亡人数会勾起群众思念亲人的情绪,所以没有逐个核实。死难者的准确数字,直到现在其实仍不清楚。重大灾难,绝大多数普普通通的遇难者最终成为无名无姓的一堆“数字”,然而,这一次,许多人连“数字”都没有成为!
  
  为了解救河南被洪水围困的灾民,只能破圩分洪,安徽沿淮地区农民无雨遭灾,做出了巨大牺牲。不过,安徽霍邱县西边的城西湖却十分特殊,没有分洪蓄水。原来,1951年治淮时城西湖就是最大的蓄洪区,但1966年,林彪批准南京军区在此围垦造田,并于5月6日上报中央军委和毛泽东主席。第二天,即5月7日,毛泽东作出了重要批示,高度肯定此事,即著名的“五七指示”。前来指挥破堤泄洪的安徽省有关领导表示:城西湖现在是部队的,由中央军委管,而且是“五七指示”的发源地,我们无权决定。“大家都觉得城西湖不应例外,但这样的意见没有人敢提。于是城西湖这个淮河边上最大的蓄洪区没有破圩,没有蓄水,被保留下来。”直到1986年4月,一位新华社记者来此采访,冒极大风险写“内参”报道城西湖的危害和农民要求退田还湖的迫切心情。此时已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的万里看到这篇“内参”,在4月14日作出批示,最后表示“特为民请命!”4月18日,邓小平了作了“围垦部队应尽快限期撤出” 的明确批示,至此,城西湖才退耕还湖,受到广大农民欢迎。(《1975年淮河大水灾亲历记》,《中共党史资料》第84辑,第63页)
  
  灾情过去不久,有关部门就组织专家学者到灾区水库做专题调查,写出了《关于森林、树木对蓄水保土抗洪救灾作用的调查报告》,认为水库垮坝与上游森林植被率低、造成水土流失、造成水库淤积有很大关系。1975年11月,张广友收到这份很重要、很有说服力的调查报告,立即转送有关领导,但却“石沉大海”,未见任何批示。后来他了解到,此时“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刚刚发动,有关领导明确表示“顾不上了”。(《目睹1975年淮河大水灾》)当然,当时的报告根本不可能说造成植被率低的重要原因。由于林木“产权不明”、政策多变,造成了林木一次次破坏。早在农业合作化运动中,把农民私有林归了公,引起不少农民以“杀猪砍树”表示不满和反抗,使林木遭到第一次大劫难。“但最严重的:一是‘大跃进’、‘以粮为纲’到处开荒”,“二是‘农业学大寨’中的大造梯田,植被破坏,造成水土流失,成为光山秃岭”。(《抹不掉的记忆》,第122页)探讨林地“产权”与灾害间的复杂关系,是经济学家一显身手的课题,无需笔者置喙。
  
    在这几篇文章中,张广友都提到,水灾发生时,新华社当即准备发消息,并进行连续公开报道,但经请示,当时的中央领导决定不准公开报道。当他与中央慰问团来到灾区后,还几次被告知:“中央领导已经决定这次水灾不仅不作公开报道,不发消息,特别是灾情不仅不作公开报道,而且还要保密。”在“内参”中也要“宣传抗洪抢救中的先进人物、先进事迹,如:舍小家顾大家,一方遇灾,八方支援的共产主义风格等……”有关领导后来解释说:“不叫公开报道是怕产生副作用,影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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