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色 | 我父亲拍摄的西藏文革照片在柏林国际文学节上展出

唯色按:在9月4日开幕的第十二届柏林国际文学节上,我父亲泽仁多吉于四十多年前用相机记录的西藏文革部分照片展出,下面转发德国之声相关报道,及流亡作家廖亦武有关此展览的文章。

德国之声:柏林文学节挖掘中国的黑暗记忆

在作家廖亦武的倡议下,柏林国际文学节今年推出展览《无形监狱—有形监狱》,提醒世人仍有不少中国作家和艺术家透过书写和创作,挖掘被官方刻意掩埋的历史和记忆。
(德国之声中文网)走进文学节的主场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北京画家孟煌长达17米的巨作《板桥水库》。1975年8月,河南板桥水库因暴雨而决堤,吞噬数万人的生命,公认是人类史上死伤最惨重的溃坝灾难,然而当局至今依然隐瞒灾情。孟煌笔下的这幅大坝全景色调灰暗晦涩,不仅唤起洪水浩劫的黑暗记忆,也对人为疏失背后的体制提出尖锐的质疑。
全球近200位作家参与的柏林文学节,今年在可容纳千名观众的柏林会演中心,史无前例展出中国当代艺术、摄影、以及作家的手稿。文学节主席施赖伯(Ulrich Schreiber)在展览开幕典礼上说,唯有揭示历史,文学才可能接近社会真实,这次展览的主题,正与文学节长久以来的理念不谋而合。
Für die China-Redaktion der Deutschen Welle ©Lin Yuli Bildbeschreibung: Die Ausstellung

泽仁多吉的摄影作品是西藏文革的珍贵历史记录
独一无二的西藏文革记录
藏人泽仁多吉曾以军人的身份,用相机纪录了西藏的文化大革命,他的作家女儿唯色经过多年查访,2006年终于在台湾出版《杀劫》一书,这批西藏文革的珍贵图像史料才得以公诸于世,藉由柏林文学节的机会第一次在欧洲展出,马上就吸引文学节观众的目光。
“文革是中共的一个尴尬,西藏则是另一个尴尬,因而西藏的文革就成了双重禁区,愈加不可触碰”,唯色的夫婿、汉族作家王力雄,在书的序言这样描述泽仁多吉照片打破的禁忌。廖亦武指出,共产党”凌辱喇嘛,摧毁寺庙,拔掉这高原种族千百年来赖以生存的根”,这些照片是独一无二的西藏文革历史记录。
Für die China-Redaktion der Deutschen Welle ©DW/ Lin Yuli Bildbeschreibung: Die Ausstellung

长年受当局监控,刘霞的《丑娃》系列照片透露被囚禁的无助
被囚禁的凄苦娃娃
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的妻子刘霞,曾以娃娃做模特儿拍了一系列的相片,去年年初遭当局软禁前,透过法国友人索尔曼(Guy Sorman)带到国外。这些名为《丑娃》的照片表情凄苦,透露的是被囚禁的孤立和无助,曾在法国、美国、西班牙、香港、和台北等地巡迴展出。
策展人郑烨解读说,这些玩偶照片的丑陋令人疑惑和不安,与刘霞和刘晓波长年被监控的生活有关,可视为是刘霞私密的视觉日记。从巴黎赶来柏林参加典礼的索尔曼指出,虽然被软禁的刘霞对外国的展出毫不知情,这组摄影作品证明她是真正独立的女艺术家,不能光从刘晓波妻子的身份来诠释。
Für die China-Redaktion der Deutschen Welle ©DW/ Lin Yuli Bildbeschreibung: Die Ausstellung

廖亦武的手稿曾多次被警察没收,所以在狱中早已养成蝇头小字的书写习惯,密密麻麻的字塞满纸面
狱中书写的现场
展览的一角摆了台笔记型电脑,一长串排列整齐的人名在银幕浮现,这是被限制出境的艺术家艾未未的装置作品《4851》,以拒绝遗忘死者姓名的方式来悼念川震死难的学生,与《板桥水库》告慰亡灵的创作理念相互呼应。
自从去年经越南辗转逃亡到柏林后,廖亦武就马不停蹄在德国、美国和台湾出版新作,同样拒绝遗忘他纪录的中国底层众生相,柏林文学节展出的是他监狱回忆录《为了一首歌和一百首歌》(中文版书名《六四,我的证词》)的完整手稿。
廖亦武曾多次被警察没收手稿,早在狱中就养成一再重写和蝇头小字的书写习惯,策展人郑烨说,”密密麻麻塞满的纸面和潦草的笔画,紧张和不安的气息跃然纸上,我们似乎亲临狱中书写的现场”。
作者:林育立

有形监狱—无形监狱
——柏林国际文学节之当代艺术展

廖亦武
廖亦武坐牢时,跟一位老和尚学习吹箫,有一天,老和尚对他说:你和我在有形监狱,外面的人在无形监狱。廖亦武愣了片刻,轻声说:我想越狱。老和尚却摇头:每个中国人都想越狱。这是不可能的。
共产党对中国最大的贡献,就是把当代世界四分之一的人口关进铁笼。不仅是肉体,而且是思想。所以,尽管政治、经济、文化的交流越来越多,中国人的足迹几乎遍佈全球,但灵魂却还在铁笼里。明显的例子,就是2009年的法兰克福书展,中国作为主宾,派出阵容庞大的作家代表团。当然,在德国,赞美歌德是保险的,正如在中国,赞美孔子也是保险的。于是大家就交流歌德和孔子。但是当有记者问,知道刘晓波吗?他是你们的同行,因为起草《零八宪章》关在牢里。
这是在自由的土地,一百多位中国作家,其中一大半,亲历过1989年天安门大屠杀,却没有一个站起来説,我知道刘晓波。正如廖亦武在美国各地的华人教会,遭遇太多来自中国大陆的移民,日日虔心祷告,却没有一个站起来説,该为国内成千上万的政治囚徒吁求“上帝的公义”。
有形监狱里,住着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无形监狱里,住着他的妻子刘霞。于是她的摄影产生了。各种形状的玩偶,来自世界各地,玩偶没有生命,玩偶却是自由的;刘霞有生命,刘霞却没有自由。她曾经与丈夫多年隔绝,也曾经与丈夫一道被软禁在家,于是这些挟带着自由气息的玩偶留在了她的胶片上。没有任何自然风景,这对于摄影家,肯定是遗憾的,但只能如此。
在监狱之间往返,他们的爱情也没结出果子。所以更深的属于女性的遗憾,通过玩偶,也留在了胶片上。
留在更深远的历史胶片上的,还有藏族诗人唯色父亲泽仁多吉的“文革摄影”,这些尘封了四十多年的影像,记录了共产党政权入侵西藏之后,如何试图通过“复制汉地文革”,凌辱喇嘛,摧毁寺庙,拔掉这个高原种族千百年来赖以生存的根。在此之前,十四世达赖喇嘛流亡了,国土沦陷,无数的生灵涂炭;在此之后,十七世噶玛巴尊者也流亡了,国土继续沦陷,无数生灵继续涂炭。僧侣们不得不捨身取义,自焚护法——唯色痛心疾首,公开呼吁藏人“再勿自焚,再大的压迫之下也要留住生命”。而她自己,也以同样的悲悯心,在险恶的环境中,保存了父亲的遗产——独一无二的西藏革命历史记录。
孟煌是刘晓波最为欣赏的中国画家之一,在1989年天安门大屠杀之后,艺术家群体被吓破了胆,迴避政治,而孟煌是希有的例外。他的主调永远是黑色,他说“风景应该有表情”,对此,刘晓波称之为“顔色的政治”。也就是説,孟煌是用画笔,记录和整理中国生活,每根社会神经的震颤。矿难,水坝崩溃,监狱禁令,白痴脸,街头的围观,烟囱,披头散发的树,夜色中的铁道,惨白的光,所有这些符号,拼贴起来,就是共产独裁下的“艺术真相”。一个被反复强暴过的黑到极点的“人性真相”。在中国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垃圾场,孟煌説,也许只有孤魂野鬼是干净的。
艾未未和孟煌的艺术本质相近,但艾未未的影响力在画布之外,并通过广范的参与,渗透到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作为艺术家,艾未未已经取代异议分子,和作家刘晓波一起,成为共产党的头号敌人,成为有形监狱和无形监狱的破坏者。
诗人廖亦武在大屠杀之夜朗诵了《大屠杀》,尽管嗓门很大,却无意向刽子手挑衅。可是却坐牢了。接着,从有形监狱到无形监狱,再接着,从无形监狱逃到自由的德国。但是“心不自由,就永远得不到自由”。
于是他出版了《为了一首歌和一百首歌》,这本监狱自传为他赢得了国际声誉。谁会想到呢?他写了十几年?原始手稿曾经两次被警察搜走,这儿展出的,是第三稿,字迹如一窝窝蚂蚁。这是惊恐万状的产物,从中可以嗅出监狱的味道,秘密写作的味道。有人曾质疑,这是文献还在艺术品?廖亦武説,什么都不是。一场恶梦而已。
这个艺术展或许煞了风景,或许在另一交际场,自由和独裁,国与国之间的买卖正做得欢天喜地。但是,记忆虽然痛苦,虽然不如买卖那么诱人,也需要交流啊。
虽然在铁笼里,可我们不是被洗脑的傻瓜。
编著注:作者为该项活动的发起人。
《中国人权双周刊》首发:http://biweekly.hrichina.org/article/2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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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9月5日, 12:15 下午
分类: 公民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