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的印象里,日本人讲究形式,简直讲究得做作而令人厌烦。作为传统表演艺术的术语,‘型’就是我们京剧中所谓程式。他们追求中规中矩,往往也流于形式。哈腰撅腚地行礼,我们看不惯,说得好听点,是他们礼多,说得难听就是虚。”

富士山是日本最高峰,但与其说日本人赞赏它的高,不如说更喜爱它的“形”,从哪里看它都是个近乎完整的圆锥形。没有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多姿,描绘它颇难,画家在色彩上别出心裁,浮世绘大师葛饰北斋便画出一座红山峰。独具形状的富士山无须借景,从温泉旅馆的窗口远眺就足以相看两不厌。日本人攀登它,并非爬上去“然后小陵丘”(曹植诗),而是为一种土俗信仰。诸侯割据的年代,织田信长要统一天下,筑安土城,修五层七重的“天守阁”(城门楼),才有点登高望远的意思。欣赏日本式风景,需要坐下来平视,这种审美意识来自他们的生活方式,也含了些禅意。京都龙安寺的“枯山水”,大小十五块石头,怎么看也不能一览无遗,若登高俯视则尽收眼底,人就会有气吞万里如虎的胸怀也说不定。

在我们的印象里,日本人讲究形式,简直讲究得做作而令人厌烦。作为传统表演艺术的术语,“型”就是我们京剧中所谓程式。他们追求中规中矩,往往也流于形式。哈腰撅腚地行礼,我们看不惯,说得好听点,是他们礼多,说得难听就是虚。我一向很怵头茶道、香道的“作法”,跪坐在榻榻米上,挺直了腰板,真想瘫倒如泥,虽然中国有一句老话,站如松、坐如钟什么的。能剧的过程、插花的结果、剑道的招式、敬语的说法及国民的品性,都具有形或型,成形而定型。“形”或“型”是日本文化的关键词,保护这些也就保护着传统。

日本的形或型,好些都非常美。譬如庭园“枯山水”,只是用沙和石,布置有致,像公案一样令人费寻思。菜肴、糕点,形与色都美得令人不忍下口,大有买椟还珠之惑。包一个包袱,我们只要把零散的东西大一统就行了,而日本包裹也包得有形,充当装束的一部分,袅娜走路。常说日本人热爱自然,其实他们更喜好加过工的自然,看人家院子里的树木,修剪成千姿百态。不过,从有形到无形,从万变到不变,日本美的真髓是难以捉摸的幽玄。

司马辽太郎卒于1996年。他以历史小说闻名于世,但晚年不再写小说,专心写随笔。自1986年在《文艺春秋》杂志上连载,结集为《这个国的形》,死后印行第六册。建筑、室内装饰或家具,日本人所好被译成别的形,从而具有普遍性,这种事,司马认为一般的民族都会给世界的造型思想以影响,他不去琢磨。他深思的是关系到人或国的发展过程的思想及日本原形 (原型?),他眼下的这个国家怎样被造成。他说:日本人总是从外面拿来思想,但思想大都只是取书本之形。譬如儒教,在日本不过是一种学问,也就是书本,从未形成能驯养民众的普遍思想。如果把儒教整个都拿了来,日本早就变成中国社会了。

文学家三岛由纪夫也说过:所谓保护文化就是保护传统精神。文化可以从眼睛看得见的、成形的结果来判断。文化可以是有形的。所谓形也是行动。看敢死队的行动我们认为很漂亮。日本人的各种行动,日本人的看法和西洋人的评价颇为不同。他们看来多么蠢,而我们觉得漂亮、觉得美的,有很多。三岛说这话是1968年,那时我是一青年,正要到农村这个广阔天地去。三十多年后的2005年,我在日本,有一个叫藤原正彦的,出了一本《国家的品格》,大畅其销。此人的话多是拾人牙慧,七拼八凑在讲坛上倒卖:形和教育所培养的情绪赋予日本人以特征,而战后日本人被教育得丧失对祖国的骄傲与自信,腰腿完全软弱了,轻易忘掉了自古以来傲然于世界的情绪与形,卖身给市场经济所代表的欧美思想。所谓形,主要是来自武士道精神的行动基准,所以他鼓与呼复活武士道精神。

日语的“型”字引申有传统、习惯、特质、规范、模式的意思,但是借假名之便,他们用汉字不像我们严得以至事关国家的品格,形和型常混为一谈。在文字上,日本很有点不定型,乃至不定性,闹得我也搞不清该用哪个了。

 

(李长声,旅日作家。原文链接:http://www.infzm.com/content/293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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