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心底里,明白这所有的一切都很可能是借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仙人掌长在湖里就会淹死,荷花长在沙漠里就会干死,有的人是仙人掌,有的人是荷花,甚至只是,有的人想做仙人掌,有的人想做荷花,他们只是在为自己不做什么和做什么找到充足的理由。

 

 

知足

 

文/张亮(北京大学)

 

 

从小,我就不太喜欢旅行。老妈单位组织的海南游大理游丽江游,我总是提不起兴趣,老爸单位组织的欧洲游新马泰游也让我索然无味。我似乎天生是一个宅男,坐在电脑前码字,躺在沙发里看书,站在窗边望风景,一只空中飞行的麻雀,突然被天空降下的石头击中,或者一辆自行车后座上匀速摆动的大腿,都能被我准确的捕捉,让我陷入沉思,下一秒会发生些什么。

我不排斥旅行,但我排斥安排好的井井有条地旅行,我喜欢平淡无奇生活中突然发生的,让人防不胜防的事件,正如在流逝的生活中,突然被石头击中的麻雀,被我捕捉到的自行车上垂下的匀速运动。

每次从北京到成都,或者从成都到北京,我都更习惯坐火车,而不是飞机。除了经济的考虑,还因为你在火车上从北京一路奔驰,历经24个小时的日夜不眠,窗边瞬息万变的风景,一幕一幕从华北变换到四川。你总会遇见一些人,认识一些人,这些人中间,有的是流星,划破长天,转瞬即逝;有的是彗星,不期而遇,从此徘徊在你的生活里,再也无法抹去。

 

 

而以下发生的一切,都是突然地。

“帅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么。”当时,坐在T7次卧铺车厢靠窗位置,我对面的女人叫月月。她让我叫她月月,她的眼睛弯弯像一对月亮,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眼角稍稍弯下,像一对上弦月与下弦月,稳当当挂在面庞上,碧空如洗。

我的第一感觉是,无法拒绝这种微笑,就像一个死刑犯无法拒绝被执行枪决的命运。四川人民懂得礼貌,表现之一就是,但凡遇见陌生的男子,或者陌生的女子,都要喊一声帅哥,或者美女,不管他到底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还是春光灿烂猪九妹,特别是,当你有求于他。

成都开往北京的T7次列车,车窗外星光与灯火齐飞,随车轨忽而沉重忽而轻飘的撞击明灭变幻,在月月的脸庞上游移变换。当她的脸庞变得明亮,突然问了我第一个问题,以后,她还会问我许多问题,但明确无误,最关键的一个,却是在T7次列车的卧铺车厢里的那一个。她问我,可以把我的铺位换给她妈否?

那时,我对她,不过是一个陌生的旅人,中铺是她,下铺是我,上铺是她妈。通常,火车行进中,她细长白皙的小腿高悬在我头顶,像一柄达摩克斯之剑,晃晃悠悠,随时要落下,斩取我的狗头。而我在这无所不在而又无可逃避的恐惧里,旁若无人的摆弄手机,拨开香蕉,递给对面上中下三个铺位的三个人一人一牙苹果。对面上铺是一个瘦警察,下铺是一个胖警察,中间一位满脸络腮胡,眼珠凸起的囚犯,他的手和脚都铐在床铺的边缘横杠上,背对墙壁,时而磨牙,时而呜咽沉吟,像条患病的狗,捆成一团,努力挣扎,缓慢睡去。因为春运紧张,警车也跟着紧张,又不能上飞机,便押着这个从成都逃亡北京的逃犯,上了T7次。警察们把逃犯夹在中间,尽量不让他动弹,吃饭上厕所都不能动弹,跟粽子一样捆成一团。人啊,怎么可以像一条狗,大庭广众的。我一边感慨,一边跟瘦警察攀谈。瘦警察来自昆明一支著名的部队,据说曾经荣获昆明军区大比武标兵,可以用机枪打掉放在固定靶位上的鸡蛋,而靶位本身却毫发无损,纹丝不动。退伍后去了成都做公安,当我嘲笑他故事的真实性,他笑着说你懂个球,然后拍拍我肩膀,“还是你们读书人懂的多”。胖警察是一个温和安静的片儿警,拖着腮帮听瘦警察给我们讲黄色笑话,面露微笑。瘦警察的黄色笑话跟卧铺车厢里的铺位那么多,望也望不到头,让我们忘记了睡眠;忘记了整个车厢有无数人在听着我们爆笑的乘客;忘记了整个车厢就像一个巨大的监狱,硬座车厢里挤满了抱着小孩的少妇,抱着头打盹的打工者,都蜷缩了身体,狗一样坐在小折叠椅上,旁人的脚上,大腿上,甚至是人的肚子上;忘记了厕所聚集着将要临盆的孕妇,一前一后卷起裤管的民工,嘴里都叼着烟,前胸贴后背,随列车节奏前后起伏,引发人们不洁净的遐想。春运时期的T7次列车,人们像待宰杀的鸡鸭,任意捆绑扔放,烟味、屁味鱼龙混杂,亏得一个星期前的早晨六点,我提前在北京西站排过的整整一天队,到晚间六点,出票的刹那,五秒钟内,排在第三位的我于千万人中,声嘶力竭,一声怒吼:“要一张1月28号去成都的T7次卧铺,下铺,对下铺!!”但是,当月月对我说起那个问题:“帅哥,请问,可以跟我妈换一个位置么,她有高血压,睡上铺不方便,谢谢了,帅哥。”我竟然毫不犹豫的被她秒杀,从裤兜里摸出我那张早被揉皱了的车票。我像一个试图越狱的囚徒,在最后关头,却把正在挖土的铁锹奉送给另一个狱友,一个叫月月的女人。

跟许多年以后的那个分别的晚上一样,她面前放着一杯水雾蒸腾的清茶,脸上挂着悠远的笑容。她的母亲在不远处沉睡,她向我低声抱怨那个胖警察瘦警察还有戴着镣铐的囚犯,她说害怕这躺列车,盼望早早到家,切勿夜长梦多。她毕业后在北京打拼日久,日日觉得北京是一个巨大的监狱,而自己,是个无法越狱成功的判了无期徒刑的刑犯。没日没夜的工作,盼望加薪,升职,望不尽的跳槽之路,职场之路似乎像是一条卖春之路,每次跳槽,都得端正脸庞,画好眉黛,扮好笑容,争取做一个人人仰望的头牌。殊不知,仅仅一份报表上的标点符号错误,就能让老板暴跳如雷;殊不知,一个资金流老板的奔驰,就想要把她载往不知名的欢场;殊不知,她早已厌倦了后海北海中南海地铁4号10号线人艺小剧场,那些一切沉没在黑夜里的事物。同事们习惯下班后的酒肉争逐,三里屯某次艳遇的遐想,国际机场某次策划已久的重逢,筒子河畔某次蓄谋已久的邂逅,与上地餐厅某次正襟危坐的相亲一样,全都是失去了欢愉与痛楚的麻木。她对我叹息,自己欲望的翅膀折断了,但她并不遗憾,她向我伸出她的左手,展示那据说被峨眉山上高僧上开过光的玉镯,此刻熠熠生辉。上面刻着一个“霂”字,她说这是她的幸运之字,看到这个字,她就觉着,内心的满足,而与从前的生活一刀两断。今后,最大的幸福,就是在锦江边的茶馆里,有一壶永远沏不完的盖碗茶。

在我心底里,明白这所有的一切都很可能是借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仙人掌长在湖里就会淹死,荷花长在沙漠里就会干死,有的人是仙人掌,有的人是荷花,甚至只是,有的人想做仙人掌,有的人想做荷花,他们只是在为自己不做什么和做什么找到充足的理由。但是当月月对我诉说,她所想逃离的这座城市与她逃离的理由,我总是保持沉默,轻轻颔首。在话语里,我热烈赞扬她决定的明智,赞同她回到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寻找旧时玩伴,恢复他年乡音。我与她一同回忆锦里的张飞牛肉,豆腐鱼,回忆洛带的伤心凉粉,回忆黄龙溪的渡船,温江的世博园,杜甫草堂的茶馆,宽窄巷子里的麻将,当谈到活水公园时,她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月月说,小时候,当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有一对小牛角辫儿和无尽遐想,最爱的便是活水公园。每次回成都,都要去活水公园转转。那是城市中最清澈的地点,她来到那里,仿佛见到童年从身边流过。水静止与凝固,生命休止。河流的上游和下游,苍蝇们游向水底,忙于腐败与繁殖。空间中弥漫了茂密的树木与假山,她把纸折的小船,塞满岩石缝隙里穿越流淌的水面,风则帮她鼓满纸船的腮帮。从前,每天早晨,月月都会慢跑到这里,她坚持说女人胖了就是一个字“死”。那时,贝贝特书店在锦江上空升腾的薄雾里飘荡,清浊制造的空中花园,连同河流和树木,徐徐张开夜晚紧抱的双臂。月月就在这水汽朦胧中跑完一圈,两圈,三圈,大步流星的跑向正在早读中的学校教室。她坚持说,气喘吁吁的她总会发现男生搁在她桌子抽屉里的小纸条,每张小纸条都会让她兴奋半天直到麻木。她把所有中学时期收到的情书和小纸条编织成册,埋在活水公园的假山底下,一棵木芙蓉脚下。她坚信她的青春美丽从此被木芙蓉所吸纳,再也不会离开了。那时,她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老去,永远不会失去生活的趣味。水总是最先催醒生命,祖先们来自大海的游行,我们自己,来自子宫中精子的觅食。在这个浑浊的世界里,活水是唯一清澈的世界,站在树木的阴翳底下,怀念一亿年以前第一只哺乳动物离开水体,怀念二十年前父亲的精子找到了母亲。流动的水不会腐败,那里会有生命。

我与月月一同回忆活水公园的晚上,T7次列车正以每小时两百公里的速度呼啸而过,把所有远离故乡的事物抛在脑后,一点一点,又大步流星地奔向童年,奔向最初的起点。我们在这种猝不及防的快乐里,永无休止的交谈。时而爆发出无法遏抑的笑声,时而又陷入沉默,黑夜里,把对方眼睛里的些许亮光,静静注视,发不出一点声响,直到第二天早晨,阳光重又照进一夜未眠的车窗。

如果不是一个声音响起,我们一定永远不会从这如醉如梦中醒来。

“同志,不好意思,我们刚送他去上过厕所,他突然说想坐在这儿晒晒阳光,可以么?”

瘦警察和胖警察,一左一右夹着那个从未露面的犯人,正站在我们面前。他一直朝里蜷缩身体,此刻,那宽大的额头,黝黑的肤色,一寸长的头发,憨厚的笑容一一展现在我面前,如果不是站在两个警察中间,如果不是那副手铐,如果不是在这人头攒动的T7次列车卧铺车厢中,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判定,这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与所有田野里工作的农夫一样,有一种土地的朴实。

这是无法拒绝的邀请,何况我跟警察们都已经这么熟络。

“可以可以,你坐这儿吧。”月月瞬间从迟钝与空白中醒来,第一时间跳起来,闪到一边,抱了枕头打盹去。

“哈哈,本来不想打搅你们二位聊天的,要不。”胖警察对我眨了下眼。

“谁在乎这点时间呢,请坐吧。”

我对囚犯笑笑,伸出手请他坐下。

囚犯一脸胡须,满脸慈祥,对胖警察微笑,对瘦警察微笑,对月月微笑,对我微笑,对每一个他见过的人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坐下时,闭上眼睛,面朝窗外,任凭刺眼的阳光笼罩他的每寸皮肤,贪婪地呼吸每一寸阳光。他的脚被铐在床腿上,粗壮的镣铐委顿于地,像一堆庖丁解牛解下的牛肉,他从手铐里艰难伸出两只手,抱住一瓶农夫山泉,喝完了,然后又转过头,对着窗外发了会呆,然后他突然说很无聊,问我有没有兴趣下一盘象棋。身为一个宅男,只有写东西这件事情上,个体完全胜过集体。所以这也是我最擅长的事情。其余的事情,比如谈女朋友,打群架,竞选班长,凡是两个人以上参与的,都不是我的强项。下象棋这个事情,是两个人的事儿,也不是我的强项,但我见他兴致很高,不忍心扫了他的兴,就大声道:“来就来!不过我没有棋哦。”

他马上说,可以用自己的钱去买。他转头问警察可以不可以,胖警察嘴唇蠕动了一下,看似不满。瘦警察动了动嘴唇:“让他买吧,以后从他家里留下的一笔钱里扣。”

胖警察花十块钱买了一副象棋。囚犯听说我在北大读书,连忙说自己棋技其实很差,也就跟小学生过过招。他时而紧锁双眉,时而开怀大笑,时而又对我狡黠的眨眨眼,跟所有精明或者自大或者悠闲的赌棋客一样娴熟自然。我接连输了三盘,喝完了整整一瓶农夫山泉。

“不错啊,棋艺很棒!”我拍拍他肩膀,像瘦警察拍我肩膀一般自然。

“侥幸侥幸,哪比的上你们读书人。哈哈。”他一边说自己是侥幸,一边开怀大笑,仿佛幸福像花儿一样。

下完棋,他感到困倦,想要躺一会儿,两个警察又把他抬粽子一样弄到中铺,结结实实铐住。整躺车上,他只喝了一点点水,因为上厕所非常不方便。似乎从刚才的比赛中受到鼓励,他不再一直面对墙壁,却翻过身体,兴高采烈与我讨论,抛出“恐龙为何灭绝”,“中国近代为啥落后挨打”,“地球会不会灭亡”这些无比宏大关键饶有趣味的问题,仿佛我是一本《十万个为什么》。我只有告诉他,我所学尚浅,无法解答。

 

 

之后的时间,我们都感到疲倦,一直睡到下车。下车时,我无意间递给胖警察一根烟。随口问一句:“这个人是什么罪啊。”

“死刑。至少也是死缓。”胖警察小声说:“我们赶急回来。囚车不够使了。”

“不是吧,竟然是——”

“恩,就是为了偷运一车盗窃来的电线,把阻挡的人轧死了。人啊,就是三个字,不知足。其实,归根到底,都是会死的。”

我还想说什么,瘦警察轻轻捂住我的嘴道:“我们下了,要不跟我们一起走?”

“不用了,刚才那个女生说有车来接,顺便送我一程。”

“哈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胖警察又朝我眨眨眼,好像要笑掉下巴。

“这,其实是,她妈妈硬要送我一程。”

“一样一样。祝福你哦,后会有期!”瘦警察又是猛的一击,砸在我肩膀上,好像我们是久已熟悉的老友,其实却是永远不再见面的分离。

那时,犯人正站在车门口,朝我抱了一个拳,又朝我招招手。估计他还在为赢我三盘棋沾沾自喜。

我也向他挥挥手。

当然,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然后我回过头,月月跟她妈妈正站在出站口的灯光下,向我挥手,大笑,好像刚刚从监狱里越狱得出的囚犯,欢喜快乐。

我们决定,明天一起去活水公园。月月后来说,她之所以当时做出那个决定,就是因为我跟犯人下过的那三盘棋。

 

 

(采编:孙梦予;责编:徐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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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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