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李邑兰 实习生 贾雪梅 发自:北京、上海

白领出身的王自健喜欢揶揄油价、房价、教育和卡扎菲。年轻白领也是他的铁杆粉丝。 (受访者供图)

编者按:相声界的一老一小。

一老,是马志明。侯宝林的师弟,当今相声圈辈分最高的人,马氏相声的第三代传人。几起几落,多灾多难。

一小,是王自健。白领出身,北京民间相声团体“相声第二班”班主,侯耀华的徒弟,《今晚,80后脱口秀》的主持。风头正劲的脱口秀明星。

马氏相声讲究精致和“现挂”,传统段子打底,揭露人性共同的劣根性;到了王自健这里的说法是“加当下”,教育不公、汽油涨价……

相声传承的就是把生活中的苦闷变成乐趣。

相声演员王自健的“红”,始于挺“郭”。

2010年,郭德纲因为别墅“圈地”等事件,被舆论推到了风口浪尖。相声圈内外响起了一片“倒郭之声”。王自健为此创作了新相声,被网友戏称为《我爱郭德纲》。

“郭德纲在《相声五十年之现状》中说,‘我爱相声,我怕它完了’。我喜欢郭德纲的相声,我怕他完了。谁让中国说相声的能说相声又能吃上饭?郭德纲。郭德纲先生对相声的贡献不可磨灭,尽管他有这样那样一堆的问题。”《我爱郭德纲》中,王自健旗帜鲜明。

《歪唱太平歌词》,则将他推到了“公民相声演员”的位置。

2011年4月,在“相声第二班”的一场常规演出中,王自健说了相声《歪唱太平歌词》。98分钟的演出里,高涨的油价、房价,卡扎菲,都成了他揶揄的对象。“歪唱”视频在网络飞速传播,更多人因此记住了王自健。

王自健出生于1984年,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是北京民间相声团体“相声第二班”班主。王自健出身白领,他在传统相声中加入白领和当下元素。

“歪唱”之后,王自健创作了《舞动人生》、《白领人生》、《奇缘人生》等相声,这些“人生”系列作品因为主题贴近“80后”,受到年轻观众追捧。

现在王自健一周飞北京,一周飞上海。在北京时,他每周日穿着或枣红色,或蓝色大褂在“小剧场”青蓝剧场给观众说相声。票一般提前两个星期就售罄;在上海时,他是东方卫视《今晚,80后脱口秀》节目的主持人。“80后脱口秀”每周日晚深夜播出,收视率却很高,是“惟一一档广告冠名价格与黄金档栏目一样高的深夜档节目”。

少年往事和“白领”经历都是他的笑料来源,在王自健看来,相声演员最重要的素质“不是绕口令,不是字正腔圆,是幽默感”:“段子是有幽默感的人根据身边发生的事想出来的,绝对不会是凭空捏造的,所以幽默感永远不会被榨干。”

打不过、骂不过怎么办,跑呗

2012年8月18日晚,北京亚运村的北京剧院内,930人的影剧大厅座无虚席,“相声第二班”两周年专场演出正在进行。掌声、欢笑声、“咿咿”起哄声,合谋要将剧场房顶掀翻。

王自健穿着一身藏蓝色大褂与搭档第四个登场。他的师父侯耀华是现场主持人,上一个节目演出前,侯耀华明显提高了声调预告:“接下来终于轮到我的徒弟王自健出场了!”观众亢奋起来。间隙,他们呼啦一下涌向了卫生间,等着轻装看王自健表演。

那一场,王自健和搭档表演了两段相声,《学聋哑》和全新作品《悲催人生》。一段相声近两个小时的表演,没有一位观众中途离场。

年轻白领是王自健最铁杆的粉丝。成为相声演员之前,王自健也是一名标准“白领”,他干过很多工作,从电视竞猜游戏节目写手、电视编导到广告公司做提案,过着有车有房,西装革履出入高档写字楼的生活。

“大多数演员从小跟着师父练功夫,没经历过普通人的生活,你怎么让他表现?我现在说相声之所以白领们能喜欢我,就因为我也是一个白领。”王自健说。

我爸爸妈妈双职工,我爸是做建筑的,工程师,常年在外地盯工程,也回不来。我妈是卖火车票的,上一天休息一天。小时候,他们给我报中央电视台蒲公英艺术团的兴趣班学相声,其实就是为了暑假、寒假有一个地方管我。

我小学时和同学关系不好,那时我很矮,很瘦,每天都被欺负。面对那么强大的同学,你怎么打?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就打呗,就哭呗,跑呗。

初中以后就好了,因为初中长身体了。

高中时就写枪稿。当时跟我关系最好的杂志叫《家用电脑与游戏》,离我家特别近。我天天以一热心读者的身份到编辑部泡着,大家觉得这个小孩挺好玩的,挺能喷。后来写完稿让他们看看,能不能登。登了两篇。一个编辑给我提醒,你这么能写,光拿杂志的稿费没什么保障,给了我几个游戏厂商的联系方法。然后就成了枪手,但我当枪手做得很有骨气,给我钱我也不说他好,不好玩就是不好玩。

那会儿要留在游戏圈,我现在可能早就拿着期权在夏威夷海滩上喝咖啡了。

我从小就厌恶老师,原来上学一直有一个消费者概念,就是我家长花了学费,那我是不是算消费者。而且那会儿追求人人平等嘛,老师凭什么能居高临下地对你说话?

考大学的时候,因为当时跟高中置气,我就退学了,然后自己去街道报名高考,等于是高二就去考了,而且考上了,而且是个名校,但是没有办法学我想学的东西。

我特别喜欢理工,但是你知道,理科根本没法自学,文科就那么几本书把它全背下来不就完了,然后我又是一个记忆力不错的人,只能学了文科。其实我是希望考个清华,学个发动机的工业设计,然后再想去德国,或者美国进修一下,拿个博士回来,这辈子致力于民族工业,这个是理想。不管是机械工业还是电子工业,我觉得这是中国最需要的东西。

吴宗宪对我的影响特别大。他是那种即使家里被人拿机枪扫射,还能快乐地在面对,我想我做不到。无时无刻都在快乐的人,这是一个特别让人羡慕的生活状态。这是我小时候,人生观建立过程中的,长大之后再看的一些外来的东西可能没有那么大的影响。

我一直以读书人自居嘛。各种书都看,就是小说、历史书。什么都要看。但是书看多了,人会懵,因为你不知道到底谁说的对了。

包括很多根本看不懂的书,前阵子王朔的那个《我的千岁寒》,那也得看,看不懂,可能再长大一点就明白了吧。

我其实不太喜欢阅读外国文学,但是确实有好多特别好的东西,比如说梁文道推荐的《2666》。翻译完了八百多页,你拿它打人也行。根本看不明白它要说什么。而且又是拉丁作家,他们的写作手法我不喜欢。但是那也得看,总有一天我会明白的,就是看那个书的痛苦程度直逼看《百年孤独》。当时看的时候我就想,《百年孤独》我都看完了,这算什么?

王自健在东方卫视的脱口秀针对年轻人。他在节目中“吐糟”“80后”的生活苦闷:“生活给我们带来苦闷了,我才要用段子让大家稍微高兴一点”。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微博信访办

北京“7·21”暴雨当晚,王自健没有去说相声,他去掏水沟了。

“掏了一身特臭,回家洗了澡,冲到天通苑,那块积水特别深,有车熄火在里面。”他住在离天通苑不远的回龙观,当晚召集了六七位网友组成“回龙观行侠仗义兴趣小组”,把熄火在水坑里的车推到安全的地方。那天晚上他们推了6辆车,掏了无数个水沟。

凌晨一点多回到家,首都机场已经滞留了上万名旅客,“行侠仗义”小组又开了7辆车,转去机场接人。

“你想象不到打车(是什么景象),他也不给你打表,也不给发票,张嘴就是几百元一个人。”王自健说。他们就在机场里喊,“有没有人走?我们肯定不要钱”。

起初很多人不信任他们,后来有位旅客认出他是相声演员王自健,才终于上了车。最终7辆车都接到了旅客,把需要帮助的人送走了。“你想想也是,坐飞机下来,莫名其妙冲进一群人来,去哪,我免费送您,您也不信任。”

但北京暴雨的故事没有成为王自健的相声段子——按照以往的习惯,社会热点、生活经历、见闻一般都会成为他说相声、讲脱口秀的素材。“这个度特别难把握,因为毕竟它(暴雨)死人了嘛,如果拿来调侃好像没有人文关怀。”王自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2006年,“非著名相声演员”郭德纲火了,将越来越多观众拉回茶馆、小剧场听相声,大大小小的民间相声俱乐部跟风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那时相声是王自健的业余爱好,喜欢上相声论坛结交同样喜欢相声的票友。

2009年,王自健辞掉工作,成了一名专职相声演员。一年后成立了“相声第二班”,每周末下午在北京小剧场说相声,“场场爆满”。

最初,他说的是《黄鹤楼》、《八大吉祥》、《学聋哑》这样的传统相声。他喜欢在传统相声里加入一些现代“包袱”,比如《学聋哑》中,“聋哑”的王自健为了向搭档表明自己有房有车,有能力娶搭档的妹妹,他就做骑马状,再打一个饱嗝,这就是“宝马”车。

出来说相声理由很简单,就是不想再上班了。天天我穿一身名牌在那种高级写字楼拿杯星巴克那种生活太傻。明明对方就有一个特别土的中文名字,非得叫他英文名,凭啥?

第一次登台是玩票性的,是2007年,在北京师范大学礼堂。我和搭档说了一段传统相声《打灯谜》。第一次登台紧张得一塌糊涂,下台都不知道说了什么,脑子一片空白,现在我也想不起来那会儿我到底说了什么。一片空白。就那么一回,之后就好了。说了四五场,有一次有人从舞台底下喊小健健,然后就觉得好像是有人知道我了。

刚开始传统相声对于我是一个密度特别大的东西,很难往里加任何东西,但是随着你越来越熟练,这个东西的缝隙就越来越大,密度越来越小,你发现有地方可以塞,就慢慢塞,然后最后到颠覆。

我觉得“加当下”的东西这个风潮是被我带起来的。你起码要做一个活在当下的人吧。不可能说,明明发生了你视而不见。

比如车牌,我家北京车牌摇了8个月,摇到了。8个月啊!我宁可像上海这样,我花钱买。

我对油价很在意。最近降价了,还挺开心的。老百姓就是这么容易满足,我不去想你最便宜的时候多少钱,我只需要你最贵的时候跟现在比,我就挺开心的,觉得好便宜。

教育该骂就骂,因为它影响这个国家的未来。

但你能把这些事变好笑就是自身幽默感的问题了,还有度。第一是不能造谣,肯定不能是谣言,谣言对社会的伤害力太大。如果你现在又是一个名人,就是一个有人听你说话的,你如果去传谣的话,是对社会、对喜欢你的人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刚一开始的时候,好多事我就是亲自去考证的。有段时间,我的微博成了信访办了,每天都有人跟我说哪哪哪墙拆了,你一定得讽刺讽刺他们,哪哪哪又怎么着。北京周边的我都会先亲自看看。

有时候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比如说一个十几平米的房子,如果你认为我就想住这儿,这是我们家,你不让他拆是可以的。但是如果你认为14平米,政府给了你500万,还嫌少,你要1000万的话,我觉得你不是为了守住家园,你是为了讹钱。这种人不值得同情,对吧?所以刚开始我还会到处去看看,后来发现成本太高,没办法。

还有强制堕胎,让你会觉得很气愤,无力吐槽,能说什么呢?这些事说出来,你也很难用幽默的语言去表达了,因为太残忍了。还是那句话,因为这个社会给我们带来苦闷了,所以我要用段子让大家稍微高兴一点,不能让所有人都高兴起来,但是起码让大家稍微高兴一点。

现在这个年代有一个文化叫吐槽文化,我们改变不了,起码我们可以吐槽,不是骂,就是吐槽。其实就是带着大家一起吐槽生活,基本上在调侃自己。我这么苦逼的生活,我为什么不用一个更幽默、更快乐的角度去看,这样我会觉得好玩一点。比如说生活中遇到一些特别苦的事,那个时候你不要想着苦,你会去想着好笑。是吧?

传统相声说熟了,王自健开始往里面“塞”自己的东西。到最后,就是“颠覆”。图为王自健在脱口秀中的表演。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一集脱口秀,起码40个笑点

2011年国庆,王自健受邀在东方卫视新栏目《今晚,80后说相声》中亮相,与搭档陈朔说了一段改良版相声《精装卖挂票》。“头回上这来,感觉特别好,你说你们这么些个人,上海就真没个夜生活吗?跑这儿干嘛来了?”一上场,“贫嘴”王自健就获得了猛烈的掌声。

剧场版《卖挂票》时长76分,王自健和陈朔剪掉了许多铺陈,行话“三番四抖”,变成了17分钟的“精装版”。

叶烽是《今晚,80后说相声》的导演,合作了几期之后,他看到了王自健身上的特别之处——阅读量、知识结构和生活经历:“他跟平常人家孩子一样,不是脱离这个社会封闭训练,不是只会插科打诨。”这些都是他们认为的“一名脱口秀主持人的前提”。

2012年5月13日,《今晚,80后脱口秀》首秀。黑人DJ打碟开场,王自健黑色西装蝴蝶领结登场。那场脱口秀时长40分钟,话题是吐槽“80后”面对的“困境”:

“我刚赚到钱的时候,为了圆自己一个汽车梦,我节衣缩食,不去唱歌,不去交女朋友,不出去玩,不吃肉,五年的时间,我攒够了十万块钱,买了一辆私家车,结果那个时候油价已经涨了好多倍了,我才幡然醒悟,我可能还要再节衣缩食一段时间,才能加起一箱油。”

节目播出后,观众反映“出乎预料地好”,由此确定了“80后脱口秀”的固定模式:每期一个“80后”关心的话题+情景短剧+表演嘉宾演唱,话题包括相亲、代沟、教育等等。

“脱口秀”节目组找到我,当时我挺抵触的,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有一种先天抵触。还有一个是看到那么多人,比如郭德纲,都是我印象里说得特别好的人,到电视上一说就一塌糊涂。那会儿我对在电视上说相声也有一点抵触,一段30分钟的相声非要弄成7分钟直播,我觉得就有问题。

之所以能在东方卫视演相声,是因为他们敢给我17分钟的电视时长,我们发现这么做了之后,收视率也很高。一瞬间我就觉得上海也不是那么难攻克的一个市场,而且正好印证了我之前的想法:我一直认为,在网络时代,北京的年轻人跟上海的年轻人能有什么区别呢?上海年轻人也不太说上海话,北京年轻人也不说北京话,大家说的都是火星话,说的都是网络用语。其实大家的知识结构,包括所见所闻一模一样。地域差距几乎没有。

但相声搬到上海说,肯定要做小改动。我说的相声至今没有哪两段,哪怕名字一样,内容也一样,起码修改30%以上。

因为现在的相声已经不像过去老先生的,侯宝林他们那个时代的相声了,那个时候玩的是精致,就是更像人艺话剧。一批演员排一个戏,比如说《茶馆》,朱旭、蓝天野他们那版跟濮存昕、梁冠华他们那版是完全不一样的。即便布景、台词差不多,也有先后顺序的调整,人物性格不一样,布景也完全不一样。

人艺话剧是一个戏演几十年,越演到最后东西越好。但是相声不是这样的一个东西,相声有一点要让大家笑。笑话这个东西你再好笑,你再会讲笑话,你给人讲个十遍,也不会有人来笑了,所以改动是必需的。

第一期“脱口秀”做完,刚开始两三周确实不适应,在北京的相声说得一塌糊涂。因为脱口秀跟相声是两件事,越来越分不清了。然后自己做了反省,找到了两个曲种之间最根本的不同,但是不能说,这是商业机密,说出来之后大家都会了怎么办?反正你看我现在相声说得也特别棒、脱口秀也特别棒。

我现在一集脱口秀,起码40个笑点,相声一般四五个就能过。

《今晚,80后脱口秀》是针对年轻人的脱口秀节目。原来的80后是小孩初出茅庐,现在80后已经是社会中流了。我们从小孩变成社会中流的时候,会有些人生感触,我们的感触会更快,更多,更有态度。需要有这样一个节目把这些东西提炼出来以后,让大家放松,让大家去笑。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有幽默感,他生活中遇到的苦闷的事,我们会有办法把这种苦闷变成笑话,让大家在苦中寻到一种乐趣。我们的播出时间是每周的最后一个小时,就是一周的最后这点时间快乐度过,哪怕下一周面对再苦逼的事,你是不是也能稍微好过一点?

(楷体部分为受访者自述) 

 

原文:点击


© 壳子人 for 新闻理想档案馆, 2012/10/15. | Permalink |光荣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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