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思想独立、学术独立和体制独立孕育了现代大学的独立气质。失却了独立气质的大学,必然成为生产奴仆的工厂和无耻文人的乐园。”

现下,有关大学的话题越来越引起人们的关注。从积极方面来看,就是大学的发展在数量、规模和速度上的扩张和提速;从消极方面看,就是学风的恶化、学品的堕落以及由此而来的学术腐败的加剧。这就给我们提出了一个重大而严肃的问题:如何在保证大学“量”的发展的同时,也注意大学“质”的发展?或者说,在注重大学的经济功能和社会功能的同时,也注重或者说更注重大学的人文功能和精神功能。笔者认为,这个“质”、这种人文功能和精神功能的集中体现,就是大学的气质问题。

应当说,不同的大学,由于各自不同的历史传统和办学风格,形成了不同的个性特征;但共同的禀赋品性和社会职能,又使不同的大学拥有共同的精神气质。对于现代大学而言,这种基本的精神气质就是独立的气质、包容或自由的气质和高贵的气质。当今中国大学所缺乏和遗失的正是这种独立、包容(自由)和高贵的现代气质。

现代大学首先应当具有独立气质。精神思想独立、学术独立和体制独立的三位一体,塑铸了大学特立独行的人格和风骨,进而凝聚和内化为现代大学稳定而恒久的独立气质。反过来,现代大学的独立气质也主要透过精神思想独立、学术独立和体制独立显现出来。

作为一个高度专门化和密集化的精神活动场所和精神生产组织,思想和精神成果乃是大学产品的一般表现形式。而思想活动、精神生产及其产品在人类所有的社会活动、社会生产及其产品中,又最具个性化,最富独创性。显然,没有独立,就难以绽放灿烂的思想之花,也无法获得健硕的精神之果。独立因而成为精神思想活动与生产的内在要求、必要条件和本质特征。精神思想独立也就成为现代大学最基本的气质,成为大学独立气质的灵魂。一旦失去精神思想独立,大学的现代价值和意义便所剩无多。任何精神思想的依附或不独立,只会导致精神的枯萎和思想的堕落。

大学又是一个高度专门化和密集化的学术研究机构和高等教育组织,其基本职能乃是开展高层次学术研究和文化传播活动。现代学术与高等教育的发展,要求大学的学术研究与教学活动必须恪守自由原则和科学态度,具有理性精神和批判意识。而学术独立正是实现这些目标和价值的必要前提和必然结果。没有学术独立,很难产生真正科学、有价值和经得起历史检验的学术成果,尤其是无法取得积极而有创建的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成果。至少会造成学术成果正面效应的最小化和负面效应的最大化。学术独立也是精神思想独立的具体承载和外在表现,或者说精神思想独立往往经由学术独立体现出来。学术独立因而成为大学独立气质的主体。

然而,无论精神思想独立还是学术独立,都必须建立在大学体制独立基础之上,都必须以体制独立为前提条件和根本保障。所谓体制独立就是官校分离、政教脱钩,使大学真正成为独立的办学主体。在大学内部则实行教授治校、学生自治。显然,体制独立是大学独立气质的基础。没有独立的体制,精神思想独立和学术独立又“毛之焉附”?在一个依附体制中,思想家和学者是无法真正而普遍地自由从事独立的精神思想活动和学术研究的。

总之,精神思想独立、学术独立和体制独立孕育了现代大学的独立气质。失却了独立气质的大学,必然成为生产奴仆的工厂和无耻文人的乐园。

现代大学也应具有包容气质。这种包容气质不仅浅在地外显为学科类群和专业体系的无所不包,更本质和内在地凝化为一种思想包容,即蔡元培先生所谓“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其中当然也逻辑地包含了价值包容、方法包容和文化包容。在真正现代意义的大学,几乎各种思潮和主义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和生存空间。大学因而成为不同思想流派的交汇之所,各种意识形态的角力之地。正是它们的共处与兼容,维护着现代社会的思想自由;它们之间的碰撞与交流,则推动着人类思想的不断创新。没有包容,大学就没有多样性,就没有生气和活力,思想创新和学术发展就失去了基础和前提,思想自由和学术自由就不复存在。因此,包容气质本质上是一种自由气质,它展现了现代大学海纳百川、海阔天高的胸襟和风范。失却了包容气质和自由气质,大学很可能成为一个精神监禁所和思想屠宰场。

现代大学还应具有高贵气质。大学是从事精神生产、思想创造、学术研究和文化传播之所在,这些活动与功能无不体现出一种高层次、高境界、高品位和高素质特征。大学因而拥有了一种高贵气质。这种高贵气质不仅应表现为社会价值、职业声望和经济地位的高贵,更应是一种精神高贵,如人格高贵、情操高贵、品位高贵和道德高贵。高贵气质使现代大学具有一种排媚拒俗、求真唯美的本能和风度。大学的这种超凡脱俗、卓尔不群的气质往往为专制独裁所不容。独裁者每每以消解大学的高贵气质进而使之屈服于专制淫威为快,每每以征服并奴役大学学者为其取得精神胜利的主要标志。贱以高贵必然贵以卑贱。伴随高贵气质失落而来的必然是唯权是尊、趋官若鹜心态和氛围在大学的普遍生成。

独立、包容和高贵气质的汇合交融,塑铸了现代大学独特的精神气质。但凡真正现代意义上的大学莫不具有如斯之气质特征。有无现代气质也就成为考量大学现代化状况的重要指标。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学现代化的发展过程也就是大学现代气质发育的过程。

在我国,一百多年来,伴随现代大学的兴衰演变,大学的现代气质也经历了一番长消递嬗。早在清末民初现代大学初创之际,大学的现代气质即已初露端倪;到五四运动前后,自由、民主、平等、开放逐步成为许多大学尊奉的办学原则和治校方针,独立、包容、高贵的现代气质亦逐渐发育。在这方面,北京大学堪称典范。新文化运动期间,在蔡元培主持下,北大实行“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废除了旧北大的陈规陋习,确立了民主建校的办学原则。一个民主自由的新北大迅速崛起。此后,北大师生为维护这种自由和民主,为维护北大的精神思想独立、学术独立和体制独立,进行了顽强持久的奋斗与抗争。从而孕育出独立、包容和高贵的精神气质并形成为优秀的历史传统。如果说北大对现代中国思想文化建设和发展作出了独特贡献,其最大的贡献既非人才也非思想,而是这种独立、包容和高贵的精神气质以及由此形成的优秀传统。这种气质不但是北大、同时也应是中国所有现代大学共同拥有的精神气质。

然而,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期,我国大学的现代气质却明显退化。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政治体制和中央高度集权的计划管理体制的长期严密控制下,大学的独立地位不复存在。从法律地位、管理体制到办学模式、运作机制,大学都不再独立自主而成为政府的附属物,成为阶级斗争的工具。没有了体制独立,学术独立和精神思想独立也就失去了保障和依托。独立气质因之亡失,依附气质因之繁育。大学沦落为培养思想奴隶和精神侏儒的场所。另一方面,长期的文化专制、思想高压以及学术研究的泛政治化,致使大学的包容气质和自由气质愈益消退,狭隘专横气质却愈益繁盛。于是“百花齐放”变成了“一支独秀”,于是精神枯萎、思想逃亡、学术凋敝;于是出现了精神迫害和思想监禁。独立气质和包容气质既已亡失,高贵气质便无处藏身。在卑贱气质的侵逼之下,高贵气质步步为营、节节败退。而攀权附势、奴颜卑膝乃至为虎作伥等卑劣气质则在大学校园大行其道,官学作风、小市民心态、奸商气息乃至各种痞俗之气亦沉渣泛起。大学气质的严重退化和劣化,意味着大学精神品格的平庸和堕落。这种情形持续了几十年,至今无有根本改观。即使那些所谓名校、老校,在这方面于今也大多只能以历史为傲。

尽管大学的独立、包容和高贵气质一度中衰,但它始终是所有有良知和责任感的大学人共同而恒久的精神追求,人们也一直在为恢复和重塑我国大学的现代气质而不懈努力。这种努力在近二十年表现尤为显著,改革开放也为此创造了一定条件。一些大学已开始隐约注意到这一问题,并为培育这种现代气质进行了初步尝试。越来越多的学者也愈益持取独立立场,尊崇自由精神。但由于大学体制改革、思想文化体制改革和政治体制改革的严重滞后,几十年因袭下来的大学的依附体制几乎依然故我。精神思想独立和学术独立虽趋势明显,终因体制不独立而无所依托、难以为继。而近年迅速膨胀的盲目而无度的金钱崇拜、产业崇拜和市场崇拜,加上教育行政部门的权力过大和过度干预,以及由此而来的许多没完没了的由非学术机构所导演的“学术游戏”,更使大学气质劣化问题雪上加霜。在巨大的和非正常的官、商双重力量的挤压、冲击和胁迫下,大学的独立空间已所剩无几。大学的独立气质既难以生根繁衍,包容气质和高贵气质便无法正常发育。没有制度保障,大学现代气质的培育形同沙滩建屋。

现代意义的大学在中国出现已逾百年,人类社会也已跨入崭新的21世纪、走进新的历史时代。然而,我们的大学在精神气质上却似乎与现代标准还存在相当大的距离,而且差距还有不断拉大的趋势。较之于经费的短缺、人才的匮乏等外在和“硬件”的问题,现代气质的缺失恐怕是当今中国大学更深层的忧患。很难想象,缺乏独立、包容和高贵气质的大学能培养出具有现代气质和人文精神的学生、人才和公民。

 

(陈向阳:华南师范大学教授。原文地址:http://www.aisixiang.com/data/7421.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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