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信力建 

莫言作为中国大陆第一个“合法”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基本上完成了其斯德哥尔摩的朝圣之旅。当他的一举一动乃至行头都被聚光灯包围闪烁之时,他所留下的言论绝不会像他所说的“随风而散”,而必将在他远去的背后留下长久的讨论和争议。

如果从国内官方价值观来看,莫言一句“诺奖从来都是是颁给作家的,不是颁给国家的”真实言论,肯定会招到一撮爱国贼们的群起而攻之。因为莫言话语中指向的“国家”是记者口中的“十八大”及其“扎实推进文化强国的建设”的政策,而非他赖以生存且提供不竭精神养分的大地。而爱国贼们最大的精神狂热恰恰便是建立在国家和政权不分的智能短缺,以及强迫真实个体服从抽象概念的病态之上。即使莫言口中的“国家”真的是指大地与亲人,那么需要为此感到骄傲的首先是“国家”,正是莫言的小说,让他那“高密东北乡”开始享誉世界声誉,更加拉近了中国大陆与世界的距离。如同莎士比亚之于英国、肖邦之于波兰、斯特劳斯之于奥地利,莫言之于国家的价值同样如此巨大醒目,这种荣誉不是每一个中国人都能提供的。

而如果从国际主流价值观看,给莫言造成最大争议恐怕是他在记者招待会上关于新闻审查的那段话:

瑞典媒体提问:你如何看待新闻检查?

莫言回答:我反感所有的检查,比如说我去大使馆办签证,他们也要检查。我坐飞机出海关,他们也要检查。甚至解下腰带脱了鞋检查。但是我认为这种检查是必要的。我从来没有赞美过新闻检查这种制度,但我想新闻检查每个国家都存在。但是检查的尺度和标准都不一样。如果没有新闻检查,大家都可以任意污蔑和诽谤人家。所以任何国家都不允许。但是我想新闻检查应该遵守的最高准则:只要不违背事实真相的都不应该检查,违背了事实真相的都要检查。

首先莫言反感所有的检查,因为它对人们造成巨大的不方便,但从安全的角度看检查是需要的,这便是自由和安全之间的矛盾。到底自由和安全之间谁更重要呢?一般来说,自由的价值远远要高于安全,自由可以带来安全,安全却未必有自由,所以人类追求自由的动力也要远大于追求安全,裴多菲将自由列为最高价值与追求就能说明问题。即使人们群居而在,自由是不是就一定带来安全隐患也要具体分析,首先新闻自由不是生产污蔑与诽谤的缘由,不自由的情况下同样可以生产,甚至是更大量的污蔑和诽谤,我们看看中国大陆的官媒就知道,他们几乎每天都在生产愚民所需要的污蔑与诽谤。这些恰恰是新闻审查所带来的结果。其次,新闻自由产生的安全威胁,与机场检查的危险品有着本质的不同,通过自由和公开的言论竞争,所有通过自由产生的谣言可以被甄别淘汰,即使有过界的言论,法律事后还可以予以纠正,很难产生无法挽回的安全灾难,所以言论自由并不需要事先来甄别。

相反,扼杀新闻自由的检查,其危害却是显而易见的,不仅损害自由同时也威胁了大家的安全。首先,谁来审查谁有权审查本身就是一个无法界定的事情,其次,在一个一元化的声音下面,没有自由公开的言论竞争,真相从来都是被掩盖的,没有了真相谁还有安全?你能想象充满谎言的世界里,你不是被操纵的木偶,随时可能被牺牲?

美国前总统杰斐逊曾说:“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应该是使所有通往真理的道路为人类开放。迄今为止所找到的最有效的道路就是新闻自由。因此, 那些怕自己的行为被调查的人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条路封起来。”杰斐逊的话可谓一针见血,说到底,之所以要扼杀新闻自由,不正是如此吗?

但是我相信莫言并不是想赞美新闻审查,更不是想扼杀言论自由。应该是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我想新闻检查每个国家都存在”。举一个近在身边的例子,从2012年8月20日起缅甸废除针对所有本地出版物的审查制度。缅甸官方宣布:“缅甸所有出版物将不用再接受新闻审查与注册部的审查”。这意味着,缅甸实施了48年的新闻审查制度寿终正寝。连缅甸都没有新闻审查,世界上每一个国家又是从何说起呢?新闻自由是民主制度的鲜明标志,作为一项基本的政治权利,它早已在现代国家得到了普遍的确认,希望莫言这个类似于外交部发言人的讲话今后不要再重复了。

莫言如今已经功成名就,功成名就的人自然会被世人用异样的眼光注视乃至仰视,更何况是你的功成名就是世界级,你迈入的是人类的万神殿,后世当会记住你的不朽。显然,莫言内心当中还没有做好提高标准的准备,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想过以自己的良知和道德责任感去反抗什么什么。他将自己定义为一个说书的人,最大的乐趣是讲自己最刻骨铭心的故乡与亲人的故事,他充其量是一个文艺匠人,我们不能以索尔仁尼琴、高行健的标准来衡量他。如今英语中的“知识分子”(intelligentsia)一词源于俄文интеллигенция,但在俄语中该词的本意与英语有所不同。按照别尔嘉耶夫的说法,知识分子是那种未必具有高深专业知识,但却有执着的思想信念并怀有救世情节的一群人,很类似于今天的“”。而莫言根本就不是这样一种具有救世情怀和大无畏的人。

当然,我也知道,在中国大陆这片满是道德创伤的土地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可以完全成为一个纯粹的人,居高临下睥睨一切,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矛盾混合体,在闪耀着人性的光芒的同时,也少不了内心深处的胆小、懦弱、以及不时会显露的卑劣,莫言同样如此,他希望的是与那些土地和亲人永远结合在一起,回归平淡安静的写作,英雄他是做不来的。而作为莫言是痛苦的,有两条价值红线都限定着他的言论,而这两条红线他都不想冲破,所以,如今的他讲话会充满着两条红线之间的折中,我们应该同情与理解他。

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莫言在诺奖上的演说,回归了自己说书人的本色。苦难,忏悔、理解与宽容的背后体现的是他坦诚的人性,他用这种方式与世界性普世价值对接,我们不可怕,你们也不可怕,因为我们都有同样的人性,在不违背人性的前提下,人们完全可以彼此宽解、尊重。这就是莫言最大传递给世界最大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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