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苗蛮子 

从人的本性来说,人类是需要人情来相互取暖的,这并无国界、种族、性别之分。但又不得不承认,中国的人情观尤其复杂厚重且历史悠久,在某种意义上堪称世界上最大的“人情”国家。

这里需要提及的是,在中国长期的宣教体系中,西方社会大约等同于人情冷漠社会,与此相应地,西方人则被描述成自私自利的冷血动物,由此而反衬出泱泱华夏礼仪之邦的优越性。现在我们已然知道,这种非黑即白、厚此薄彼的描述,其实只是一种政治需要而已。

事实上,相较于中国人的为人情所累,西方人更多的是在享受着人情的快乐。其中原因不难发现,在以契约关系为基础的西方国家,人情往来更多以实现快乐为单一目的;而在以人情关系为基础的中国,则附加了更多额外的功能性色彩。而承载这种多功能的平台,莫过于中国式“饭局”了,莫过于中国式“饭局”了。在这一特定场域中,你不仅可以广拉“关系”,而且可以将“关系”拉近、拉深。

不过,国人在享受着“酒桌上没有办不成的事儿”的好处的同时,又为饭局上种种复杂的礼俗程式、权谋技巧,尤其是“埋单”而不堪重负——当然,对于深谙人情之道的国人来说,人情往来中那些程式权谋,恐怕还算不上什么重负,甚至以此为乐也是大有人在的,而自掏腰包埋单才是要害所在。不过,这里仍需进一步厘清,苦于请客吃饭大出血者,当然不包括那些拿公帑不当一回事的官员。

在普罗大众的庸常生活层面,人情如同围城,深深困扰着中国人,让人爱恨交织,欲罢不能。中国式人情已然成为一种物质与精神的双重负担,严重束缚了中国人的生活,挤压着中国社会经济的发展空间。这种背景下,漂洋过海而来的舶来品——所谓“AA制消费”,一时成为近年来国人追捧的生活潮流。在中国,这种消费方式比较常见的做法是,在饮食聚会及旅游场合,按人头数平摊所需费用。

按人头数平摊费用,当然比一个人全额付费好许多。但这种玩法需要有一个前提,即在共同消费中,每个人所享受到的权利必须相同。否则就不宜采取平摊的方式,而应该根据权利义务对等原则,按需承担相应的费用。举个简单的例子,中国的饭局上常有烟酒,而烟酒消费往往占据很大比重,倘若将此项消费分摊到那些不沾烟酒的人头上,显然有失公平。

其实追根溯源,西方社会的“AA制”,并非像中国这种玩法。AA制起源于16-17世纪的荷兰和威尼斯,当时的商人之间已有请客聚餐交流信息的习俗。但因其流动性强,为了大家不吃亏,“心安理得,互不相欠”,于是选择在聚餐完毕后各自支付自己消费的费用。这种做法后来被美国人拿去,然后在西方社会流行起来。

“自用自付”这种方式,无疑体现了权利义务平等原则,以及对个体自由意志的充分尊重,这正是西方“AA制”的内涵所在。很显然,AA制不是平均主义,而这种平均主义的实质是集体主义。我们已经清楚地看到:按人头数平摊费用,个体权利远未得到充分尊重,事实上很容易沦为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政。

而且,AA制也不是“按次买单”——即我们通常所说的“这次我请客,下次你请客”。这种轮流坐庄的玩法,看似平等,实则离AA制的本意相去更远。这种玩法显在的问题是:它首先是不靠谱的,其次这仍然是一种集体捆绑式消费——单次全由一人埋单,显然有压力,而又因不能确定“饭庄”能否轮流下去,因而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吃亏感。

此外还有一层缺点不得不察,便是这种玩法还渐次推高了人情消费的成本——盖因为中国人向来爱面子,在还人情时为了不掉面子,往往会比原来“多一点、贵一点”,而对方亦乐于接受这种还礼方式,因为这表示人家对你的尊重。这样,人情来往中,你投之以李,我则报之以桃。如此循环往复,人情消费的成本就这样节节攀高了。

中国式“AA制”,这种伪自由或半吊子自由的消费行为,反映了中国人这样一种矛盾心态:内心有追求个体自由的强烈意愿,但又难以挣脱传统人情这把“枷锁”的束缚。所谓的“AA制”,不过是他们在人情重压下所获得的片刻欢愉而已。最终,还是会投入人情社会的怀抱,因为这才是他们攫取资源,乃至实现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所在。

当然积极地来看,尽管相较于西方社会的“AA制”,中国式“AA制”还有种种不足,但也不妨将之视为国人的一次民主训练课。显然,所谓民主、,并非虚无缥缈的宏大词汇,它也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体现于消费观念、方式这样的细节中。虽然摧毁中国式人情的堡垒,远非朝夕之功,但任何一种为此而做出的努力都值得珍视,至于变化,也许就隐藏在日复一日的时光中。

不过回到日常生活的层面,也需要提醒的是,即便真正的“AA制”,也不是万能的,它仅仅是一种消费方式而已。倘若凡事都AA制,甚至将此作为目的加以追求,那就本末倒置了。比如感情婚姻生活中,就不太适宜AA制,因为夫妻越是钱财两清,心就很难合到一块,所谓“水至清则无鱼”,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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