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紀】2012是美國作曲家約翰·凱奇(John Cage)的百年冥誕,全球樂壇都在這一年裡舉行活動,紀念這位改變了現代音樂文化的巨人。說到凱奇,每個人都會想起他在1952年發表的《4分33秒》,這首沒有任何一個音符的「曲子」,開玩笑似的分成三個樂章。從鋼琴家打開琴蓋開始,直到他起身離去,所有觀眾就這樣呆坐現場,目目相覷,無人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整個音樂廳裡只有咳嗽,身體挪動,以及場刊翻動的聲音。

無聊嗎?但換個角度來看,這些聲音豈不是任何音樂會裡最常見的背景?它們一直就在那裡,只是我們往往太過凝神於樂曲中,乃至忽略了它們的存在。就像在美術館看畫,我們必須有意無意地對畫框之外的牆壁視而不見,否則就不能集中注意力去觀賞畫框裡的主角了。凱奇這部作品有趣的地方,在於他刻意抹除了平常總是掩蓋一切的主旋律,凸顯長期被壓抑被漠視的背景噪音,讓人重新思考聆聽的機制,更令人不得不反省音樂的定義。所謂「音樂」,原來就是噪音的對立。在保守古典樂迷的心目中,重金屬算不上音樂,只是吵耳的噪音。聽慣了流行歌曲的耳朵,也可能會把所有古典音樂當成面目模糊的背景。他們全都各有一套劃分音樂和噪音、主角與背景的定義。

到底誰能公正地定義音樂?誰又擁有權威去判定什麼叫做噪音呢?在混雜繁複的現象世界之中,區辨值得關注的主題與不必一顧的背景,這不只是人類知覺能力的重大本領,甚至也是意識形態的運作原理,尤其在爭取話題設定權的時候。

當年美國布什總統發動第二次海灣戰爭,舉兵入侵伊拉克,理由是伊拉克藏了大量的大殺傷力武器。其時有不少人追問這個說法的根據,更有不少人從根本處質疑它是否構成開戰的合法理由。但美國政府和它的輿論盟友迅速地把爭論焦點設置成「我們要不要支持我們的部隊」。於是,不管從什麼角度反對這場戰事,反對者都被打成了「不支持我們的部隊」。面對戰爭,一個國家的國民又怎能不支持自己的子弟兵呢?不支持自己人,難道你要支持敵人去殺害我們的士兵?

喬姆斯基說得好:「我們(反戰者)反對的是一項政策,而不是我們的部隊。」但是對手聰明地設置了話題,把爭論變成了愛不愛國的問題。用我們中國人的流行語來講,「支不支持我們的士兵」成了「」,而「伊拉克究竟有沒有大殺傷力武器」之類的聲音,則都被它排擠出去,變作「噪音」。

在許多地方,意識形態這種導引注意力、區別主旋律和噪音的程序,都是很隱晦很細微的,鮮有直接明白地把對手稱為「噪音」,又大言不慚地自稱「主旋律」的情況。一般是寧願這麼樣,不願這麼說。因為如此張揚地自號「主旋律」,會給人太過傲慢的印象;輕蔑地講不同意見,也會讓人覺得你不夠尊重少數(更何況持不同意見者,未必真是少數)。

更重要的是,一旦你自稱自己的看法是「主旋律」,人家就會很自然地想要問你憑什麼。除非你能給出足以說服多數人的理由,又或者乾脆以數字證明你的意見果然是社會主流;否則一般掌權的力量都會避免這種過度自誇的宣稱。就像布什當年那樣,他發動的輿論機器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描述戰況之激烈,宣揚美軍之英勇;對於種種異見,他們倒沉默以對,置之不顧,好製造出主旋律高揚、噪音沉寂的既定形勢。他們根本用不著自命「主旋律」,更犯不著把對手叫做「噪音」。

有趣的是,我們中國的經驗好像不適合這種案例,真有自己一套國情。在我們這裡,偏偏無所顧忌,遇上不愛聽的話,碰見不願碰的話題,都可以坦白直接地把它們統稱為「噪音」,同時又不必論證不必說明地把自己的意思稱為「主旋律」,根本不用辯論。就連文學評論也照著這個路子走。例如著名學者張旭東教授的新著《我們時代的寫作》,本是一部相當出色的莫言專論,值得細讀;可其中偏有一段回應抨擊莫言者的話是這麼說的:「微博上有一些極端的個人言論,其實連某種個別立場的代表性都談不上,我覺得作家、學者對這些權且可以當作噪音,不必在意也不必理會。」為什麼?我前後翻閱,怎麼也找不出張教授的理據。

在我們這裡,主旋律的運作就是這麼簡單。你說自己是主,你就是主;你說人家是噪音,人家就是噪音。好比上帝,說有光,就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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